江夏封城已经两日,四门紧闭,水陆渡口尽数封锁。白日里还有商船零星的往来,到了夜里,江面上连盏渔火都看不见。

    城门口贴着官府的告示,说搜捕刺客,全城戒严。

    可江夏本地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刺客?抓个贼哪有用这样大动干戈的?更怪的是,官兵不搜城外,只搜城内,好像在找什么极要紧的人。

    鄂州防御使王诀亲自坐镇江夏。

    他两日没睡了,眼里都是血丝,下头的人一批批回来报,没有。

    东坊没有,西市没有,长江边上的渔户、棚户全翻了,也没有。连城北破庙里的乞丐都一个个掰开脸看过了,还是没有。

    “废物!”王诀一拍桌子。

    “人是从水路上岸的,进了江夏就没再出来。这么多人,封了四个门,还断了渡口,挨家挨户搜了两日,还能叫他飞了不成?

    一个活人带着十几个人,能藏到哪里去!”

    下属跪了一地。

    “大人,会不会早就出了城?或者咱们哪里漏了……”

    “你在叫本官做事?”

    王诀一脚踹开那人,满堂乱转。

    “那人是钦犯,是上头下了死命令要留住的。他若从江夏地界走了,你我都得全死。”

    堂中无人再敢接话。

    风从后窗吹了进来,几盏灯火都晃了晃。

    王诀转身进内堂。

    他得再写一封信,让人从水路抄小道送往永安。那人还没找到,得让京城的人知道,如果人不在江夏,那就可能去了别处。

    他进了内堂,反手关门。

    灯还没点上,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

    “大人找人?”

    王诀整个人一定,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个年轻人靠在门后,一身夜行衣几乎与满室暗色融为一体。

    他慢慢站直,月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出半张清秀的面孔。

    五官端正,眉眼干净,算得上好看,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英俊。真正让人发寒的是他身上那股极淡却又锐利的戾气。

    他手里攥着一把极窄的短刀,寒光闪闪。

    闪得王诀心里发怵。

    “满城搜我两日,我寻思着,大人这么想见我,不如我自己来。”

    年轻人笑着开口。

    王诀拔刀。

    可刀只抽出一半,那人已欺身过来,快得王诀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根本看不清他是怎么动的。

    刀柄已经被震脱,下一瞬,一把短刀已经稳稳架在了他脖子上。

    “大人急什么呀?”

    年轻人偏了偏头,带着笑意看着王诀。

    “我不是来杀大人的,至少现在不是。”

    王诀嗓子发紧,声音有点发不出来:“你……你是……”

    “猜对了。”

    年轻人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是毫无温度:“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在江夏找我找得挺辛苦,我今夜来,只想跟王大人要一样东西。”

    王诀已经猜到了:“你要什么?”

    “信。”

    年轻人直言。

    “你同京城那位来往的亲笔信,有几封就给我几封。”

    王诀自然不能给,他的脸色瞬间灰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京城,什么信,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没有。”

    “……那好吧。”

    年轻人轻轻笑了,那笑极短,下一瞬,刀光一闪,王诀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得脖子一凉,人已经软了下去,血把青砖洇成了漆黑。

    “没有,就不用废话了。”

    年轻人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王诀的尸体,转身走到门边,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接着四个黑衣人无声闪了进来,朝年轻男子一抱拳。

    “翻。”

    年轻人下令。

    四个黑影像影子一般散开,翻箱倒柜、拆灯脚、起地砖、查墙缝,手法极快,却极其安静。

    不多时,一个黑衣人在书案下的暗格里摸出了几封信,信封上封着火印,他双手呈上来,年轻男子接过,抽出一封。

    就着月光看了两眼,唇角勾了一下。

    “鄂州防御使,好大的胆子。”

    他弹了一下信,“他们这是要按死我,再嫁祸给水贼。”

    年轻男子将信收进怀里,手一撑,翻出窗外,似一个黑衣人紧随其后,像几道黑烟没入夜色。

    夜深到极处,别馆终于彻底静下来了。

    明阳躺在清晏殿里,原以为自己会想很多,可一沾枕,困意便像水一样漫上来。她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裴从安。

    梦里面不在偏殿,而是汤泉池。

    水汽蒸腾,白雾如纱。她站在池边,池水忽然破开,裴从安从水里起身,上半身未着寸缕。

    肩宽腰窄,水珠顺着冷白的皮肤往下滚落,沿着胸膛、腰腹,最后没入水中。

    然后他转头,看向她。

    眼眸又黑又深。

    整个人站在水雾里,帅的不像真人。

    明阳猛地睁开眼。

    有点不敢置信,自己居然梦到……

    她平躺着,呼吸有点乱。殿内很安静,只有守夜的采薇翻了个身。

    明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慢慢把被子拉高,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完了。

    她居然在梦里,把裴从安看了个干净。

    她咬住下唇,觉得自己真是太可耻了。

    才刚在偏殿替他上药,看了他的背,又看了他的……怎么夜里还梦到人家从水里出来。

    她一个嫡长公主成什么了?

    梦里肖想臣子,还看得那么清楚。那水珠滑下来的时候,她甚至还记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明阳越想越无语。

    她将被子整个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过了好一会,她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叹了口气。

    “明阳啊,明阳,你真是没救了。”

    外头天还很黑,空气中带着点未散尽的荷香。明阳慢慢合上眼,想再睡个回笼觉。可一闭眼,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是皇宫。

    不是她常去的那些殿阁,而是东宫。

    皇兄坐在紫檀几案后,穿着太子常服,对面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生得白皙,乌黑的头发用玉冠束着,五官精致得像笔墨描绘出来的。

    小男孩垂着眼,手里捻着一枚黑子,神情很淡。

    不像孩子的天真,而是多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极安静的疏离。

    皇兄,输了。

    “你又赢我,”他皱着眉,很不甘心,“我让你三子,你还下这么狠,没点人样。”

    小男孩抬起眼,看向皇兄。

    “您让了,却没想让到底,既想全慈爱,又舍不得输赢,落子时前后矛盾,自然要输。”

    皇兄被噎住,半天才憋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怎么跟我说话呢?一点尊重都没有。”

    男孩又落一子,语气未变:“知道,可棋局当前,只有对手,若我因为对手是谁就故意让着,那才是不尊重。”

    皇兄气得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不下了。每次同你下棋,我都得短寿三年。”

    小男孩没说话,慢慢将棋子一颗颗收进盒中。那双手生得好看至极,小小的,却拿得极稳。

    “您每回都这么说,可下回还是您先派人叫我来。”

    皇兄指着他,半天没找到话,最后只重重哼了一声,气的一甩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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