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是谁?

    明阳没有见过,可看着又有点眼熟,那股子眉眼间的冷淡调子,像极了一个人,尤其这张嘴,小小年纪,一句话就能把人噎到无话可说。

    小男孩忽然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明阳从梦中惊醒。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明阳躺着很久没动。

    这都是什么梦啊……

    她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孩子……

    有点像裴从安。

    不是长相,而是那股劲。小小年纪,淡漠又嚣张,连皇兄都敢噎。

    可她为什么会梦见这个?

    一个裴从安还不够,又来一个小不点。明阳无奈地又翻了个身,觉得自己这觉算是彻底不用睡了。

    天光大亮,明阳起晚了。

    七月里的晨光已经带了几分暑气。采薇和杏儿早就备好了梳洗之物,铜盆里是温温的蔷薇水,香而不腻。

    净面之后,采薇用小银勺挑了一点珍珠粉化开,敷在她脸上轻揉。

    杏儿展开轻容月华服,又挑了件银红泥金的薄纱大袖替她披上。

    淡粉薄脂,不浓不艳。

    最后,杏儿捧来一只鎏金双狮纹小香盒,用竹片挑了一小抹蔷薇香膏,点在她耳后与腕间。

    夏日衣薄,虽纱罗层层叠叠,却只显轻盈曼妙。

    用完早膳,孙嬷嬷从外面进来,脸上带了点急色。

    “公主,伺候裴大人的内侍来报,说裴大人发高热了。”

    明阳连忙起身:“去请太医了吗?”

    “已经让人去请了。”

    明阳没再问,提步就朝外走。到了偏殿门口,她却又停住了。

    进,还是不进……

    想到他满身伤,还有昨日所言,到底是心软了,明阳抿了抿唇,抬脚就要进去。

    一个内侍正端着药从廊下过来,见了明阳,忙退到一旁行礼。

    明阳问他:“裴大人用过早膳了吗?”

    “回殿下,还没有。大人说不想吃,兴许是烧得没胃口。”

    明阳蹙眉,转头对采薇道:“去端一碗清淡些的粥来,再配几样软和些的小菜,不要太油。”

    采薇应声去了。

    明阳进了偏殿。

    偏殿里很安静,晨光被竹帘滤得软软的,裴从安合衣躺在床上,白色里衣半敞,露出里面缠着的一层层细布。他闭着眼,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薄红。

    那端药的内侍跟在后头,一抬头,就是一愣。

    他方才出去取药时,裴大人明明已经起身了,还自己洗了脸,把窗也开了半扇。这才一会儿,怎么又躺下了。

    明阳走到了床边坐下。

    孙嬷嬷、杏儿她们都留在门外,谁也没跟进去。

    那内侍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放在案上,又朝床上的裴从安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行了礼,垂着头就退了出去。

    门口的杏儿小声夸他:“真有眼力见。”

    那内侍笑了笑,点头。

    明阳坐在床边看着裴从安,他额上有汗,几缕发丝贴着,唇色比平日淡些。

    定是很不舒服。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伸出手,覆在他额上。

    很烫,那温度像能烫到她心里去。

    “裴从安……”

    明阳轻轻唤他。

    裴从安慢慢睁开眼,见是明阳,便要坐起来,手撑着床沿,却使不上劲。

    明阳忙去扶他,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去抽软枕,仔仔细细塞到他腰后。

    凑近时,她身上极淡的蔷薇香迎面扑了过去。

    裴从安喉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白皙脖颈上,喉结动了动。

    明阳退开些许,见他神色有些倦意。

    “还疼吗?”

    裴从安看着她:“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明阳没再多说,两人靠得极近,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他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明明烧着,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采薇这时从外头轻声道:“殿下,粥送来了。”

    明阳应了声,示意她进来。

    采薇进来放下托盘,便垂眼退了出去。明阳正要唤她回来,人已经出去了。

    于是明阳起身走到门口,想让人进去喂粥。

    结果,

    门外空荡荡。

    空荡荡……

    孙嬷嬷、杏儿她们,就连方才那内侍都不见踪影,一个人都没有。

    明阳:“……”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没办法,她只得慢慢走回床边。裴从安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明阳被他笑得又窘又气,故意板起脸,别开视线。

    “臣可以自己吃。”

    裴从安说着,便侧身抬手去端那碗粥。

    动作很慢,里衣敞开一点,露出下面渗着药色的包扎。明阳只看了一眼,就按住了他。

    “别动,还是本宫来吧。”

    明阳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粥,粥还热着,熬得软烂,配着几样极精致的小菜。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裴从安张嘴,慢慢吃下。

    他吃得不快,目光始终落在明阳的脸上,从她低垂的眼睫,到她抿着的红唇,再到她耳后那点极淡的红晕。

    一碗粥,吃得殿中比外头还热。

    明阳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喂完粥,明阳又去端药。药还温着,又黑又浓,光是闻这味,就能感觉出有多苦。

    她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裴从安眉头也不皱,一勺一勺喝完了。

    明阳放下碗,又拿起帕子递过去:“很苦吗?”

    裴从安没接过帕子,而是伸手握住了明阳的手腕,掌心滚烫,像一把火。

    他的手指慢慢往下。

    包住了她的指尖,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手背。

    那温度太热,热到她心口发软,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来偏殿前许下的决心。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明阳想装听不懂。

    “为什么没去情人谷?为什么把玉佩还给臣?”

    他的眼神盯着她,不让她躲。

    明阳沉默了。

    她不能说实话,总不能告诉他,她已经不剩多少日子。也不能说她回到永安,见过皇兄,把该做的都做了,便要离开。

    那算什么呢?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还是让他从别人的报信里知道她的死讯。

    她不能这样对他。

    “宋知微。”

    明阳看着裴从安,“前几日别馆外救下一个姑娘,从琼州来的。

    她说她阿公与裴老夫人是师兄妹,当年两家定过结亲约定,她带着裴家的玉佩来京城。裴家既然已有婚约,你就不该与本宫再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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