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刚从太后屋里出来,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过来,行了个礼。

    “殿下,陛下传您过去,一同用午膳。”

    明阳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走,穿过游廊,遇上了刚从御书房退出来的陆衍。

    陆衍看见她,躬身行礼。

    “殿下。”

    “陆大人。”

    陆衍直起身,看向明阳,欲言又止。

    青州的事,旧情的事,他想亲口跟她说,但是话到嘴边,便瞥见游廊那头走来几个官员。

    领头的是吏部侍郎林绍远,明阳的舅舅,后面还跟着几位大臣,裴从安也在其中。

    陆衍把话咽了回去。

    林绍远看见明阳,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

    “殿下。”

    明阳微微颔首:“舅舅。”

    后面的官员依次行礼,裴从安走在最后面,他手里拿着文书。走到明阳面前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一行官员进了御书房,游廊里又安静下来。

    陆衍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殿下,臣有几句话一直想当面跟殿下说,不知道殿下午后可有空?

    静宜园的驯鹿坡,春末的景致正好。臣想邀殿下出去走走,散散心。”

    明阳看了他一眼。

    他刚从父皇那里出来,官袍膝盖的地方,有着多道褶子。父皇大概已经敲打过他了。

    想必他要说的是青州的事。

    明阳沉默了片刻。

    “好。”

    陆衍松了口气,躬身行礼,退至一旁。

    这时,王公公从御书房走出来,朝明阳行了一礼:“殿下,陛下请您移步偏殿稍后,御书房还在议政务,陛下说事情议完了就传膳。”

    明阳点了点头,带着采薇往偏殿去。

    御书房里,裴从安站在群臣之中。

    方才隔着一道墙,陆衍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陆衍约她去静宜园,她答应了。

    “……南边几个县的堤坝都被冲垮了,灾民流离失所。江南运转使的粮船被堵在半路,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

    户部尚书拿着奏报正在念。

    旁边的大臣争论着赈灾粮款的数目。

    有人说拨三万石就够了,灾民饿不了几天,水就会退了。有人说不止三万石,堤坝冲毁了,退水了还得重建,粮款不够会饿死人。

    皇帝坐在御案后,听着两边争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开口:“各地官仓的粮,什么时候运到?”

    “最快也要十日。”

    “十日,灾民等不了十日。”

    众大臣开始逐一讨论,从哪个官仓调粮?走哪条水路?灾民安置在哪个县?

    说到最后,皇帝加了一句:“粮款数目按十万石报,不够就从京仓补。传朕的口谕,沿途驿站优先放行运粮船,拦者,按延误军粮论处。”

    延误军粮的罪名,够掉脑袋了,没人争了。

    “依你之见,当下最该提防什么?”皇帝问裴从安。

    “一防歹徒作乱,二防官吏贪财,大理寺会双线督办。”裴从安答。

    “即刻安排下去。”

    “遵旨。”

    有大臣开口:“陛下,大殿下在江南这段时日,亲自督建堤坝,凡是亲力亲为,地方百姓都颇为佩服。”

    “那是他该做的。”

    皇帝冷哼一声。

    大臣们也不敢多说,低下头继续议论下一项。议政持续了两刻钟,大臣们才告退。

    裴从安走出御书房,转过游廊时,他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门帘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偏殿里,暖暖的日光落在雕花木案上,明阳倚在梨花木椅上看书。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轻响。

    采薇忍不住开口:“殿下,方才陆大人邀您出去……”

    明阳翻了下一页:“午后再说。”

    隔壁御书房那边没了声响,想必大臣们散了,也该传膳了。

    明阳摸了摸肚子,嗯,有点饿。

    刚这么想,那边就开始传膳了。

    午膳简单,四菜一汤。

    皇帝坐在主座,明阳坐在他的右手边。

    “吃。”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搁在明阳碗里。鱼腹上最嫩的那块,没有刺。

    明阳吃完,皇帝又夹了一块。

    不是夹鱼就是夹肉,皇帝的筷子没停下来过。待明阳吃了小半碗,皇帝才搁下筷子。

    “许贵人昨天赐了鸩酒。”

    “儿臣听说了。”

    “围场上的事,朕不会让你白受,你什么都不必管,把身子养好。”

    皇帝又夹了块青菜。放菜的位置和刚刚那块鱼一样,他做这些事情,比批折子还熟练。

    “陆衍今天来过了,朕问了他青州的事,他认了。”皇帝语气随意,但目光却盯着明阳。

    明阳脸上没什么表情。

    靖武帝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盼女儿有什么表情。

    盼她委屈?还是盼她生气?亦或是盼她跟自己闹一场?那样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谁敢欺负他女儿,他就让谁从御书房跪到午门。

    但她不闹。

    她不闹,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惩罚敌人,但是却不知道怎么跟女儿道歉。

    他给明阳挑驸马,挑了许久。满朝文武家的子弟,他把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当时觉得陆衍家风清正,人也上进,性格沉稳。

    在青州这一事上,虽有错,倒也有担当。没有抵赖,也没有把那姑娘说成不知廉耻的狐媚子。

    但是这个承认,让靖武帝更生气了。

    他气的是自己。

    他亲自挑的人,结果是个次品。不是人品的次,是命次,运气次。还偏生有个旧情没处理干净。

    那点旧事还被翻出来,传的满京城都是。

    他觉得对不起女儿,但他不能说。

    九五之尊不能认错。

    靖武帝又夹了一块糖醋鱼,放在明阳碗里。这次夹的是鱼尾巴,醋味最浓的那一块。

    “多吃点,你母后从前也爱吃这个。”

    明阳乖乖将鱼肉剥进嘴里,酸的眯了一下眼睛。

    “父皇。”

    皇帝看她。

    “陆衍这个人,儿臣并不觉得他坏。当年在青州的事,女儿早就听说了。他没推诿,也算是有担当。”

    明阳拿起帕子摁了摁嘴角。

    “婚事是父皇定的,父皇定的事,从来没有错过。”

    明阳看向靖武帝,目光澄澈淡然,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儿臣不委屈,父皇不用自责。父皇替儿臣挑的人,儿臣并没有不满意。”

    明阳帮靖武帝夹菜。

    “父皇整日操劳国事,切莫亏待了身子。”

    靖武帝望着碗中菜肴,神色复杂:“朕方才还在忧心,怕你心中不快。”

    “父皇身为君父,行事自有考量,何来过错?儿臣并未在意,父皇不必关怀。”

    皇帝点头。

    父女俩把剩下的饭吃完,在明阳要走的时候,皇帝忽然问她。

    “裴从安这个人,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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