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愣了一下：“裴大人查案用心，办事也稳妥。”
“问的是你怎么看？”皇帝又重复了一遍。这下子明阳倒是听懂了，她这父皇是话里有话呀。
“依儿臣看，裴大人心思缜密，遇事不惊，行事一心为国，确是堪得大用之人。”
有点失望，皇帝坐下批折子。
“去吧。”
明阳走了之后，皇帝提笔，却是迟迟未落下。
终究还是他奢望了。
每每看见裴从安，他都遗憾，裴从安怎么就出自裴家？但凡换一个别家，他就一道圣旨下去。
裴从安就会是明阳的驸马。
但偏偏他是裴家人。裴家数百年来从不与皇室联姻。当初他腆着脸意有所指，向裴尚书透过他的意思，结果被果断拒绝了。
当场他的老脸差点下不来台。
“唉……”
皇帝长叹一口气。
内侍进来收碗筷，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糖醋鱼的汤汁凝在盘底，鱼尾巴还撂在碟子边上，是她吃剩的。
她从小就这样，爱吃醋味最浓的鱼尾巴。
皇帝忽然想起明阳小时候，她经常坐在御书房门槛上等他下朝，抱着膝盖抬头问他，今天早朝累不累？
今天她没问。
她说，父皇定的事从来没有错过。
可是这回……
因为皇帝的注视，内侍没敢撤。皇帝将目光从鱼尾巴上移开，对内侍说了一句撤了吧，然后将折子翻开，是户部报来的秋粮预估数。
皇帝提起笔沾了墨，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笔锋和平时一样的稳。
-
午后，圣旨到了随行官署区。
皇帝赏了裴家一批锦缎和金器。嘉奖裴老夫人验毒之功，也赏裴从安查案得力。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将卷轴递到裴从安手里，又补了一句。
“陛下说裴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必进宫谢恩。裴大人若有空，替陛下回去看看老太太。”
裴从安接了旨，站在廊下停了片刻。
严征以为他会说下午的复勘照常，结果他说：“备马。”
严征看看天。不对呀，今天也没什么雷劈啊。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还是那个埋首公务，废寝忘食的裴大人吗？
从行宫到裴府，快马加鞭也就两个时辰不到。
到了裴家，裴从安将马鞭扔给门房，大步跨进了门槛。
走过游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端茶盘的小丫鬟。
小丫鬟连忙侧身垂首，一句大公子的请安还未出口，裴从安身影已带着一阵凉风，从她身边掠了过去。
小丫鬟怔了怔，端着茶盘有些无措。
旁边老嬷嬷纳罕道：“大公子今日……脚下怎生了风似的？”
小丫鬟这才直起身，小声说：“平日走路……也没这么快啊。”
府里谁人不知大公子性子是冷，礼数却向来周全，这般视而不见径直走过，破天荒头一遭。
两人对望一眼，再看向消失在廊角的身影。
只觉那惯常从容的步履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欲人察觉的急迫，生生折损了三分平日里寒玉般的清贵气度。
裴从安在裴老夫人的院门外停下来。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跨进院门时，步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稳重。
裴老夫人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搁了一本翻旧了的医书，看见他进来，将书合上。
“皇帝赏赐的东西，你让人送回来就行，怎么自己跑一趟？”
“顺路。”
裴从安在她旁边的矮凳子上坐下。
裴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从小到大，顺路这个词用了无数次。顺路给他送药方，顺路给他带点心……没有一次是真正的顺路，每一次都是专程。
“你娘给你相看了几个姑娘，让你得空去见见。”
裴从安没应声，只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
初夏时节，那边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在微风中摇曳出几分慵懒的艳色。
他静静看了一会，才缓缓收回视线。
“祖母。”
“嗯？”
裴从安神色平常，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殿下体内余毒虽消，但狂心草伤及元气，孙儿想着，不如由您出面，再给殿下送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
毕竟殿下身边的那些太医，多是循规蹈矩，明哲保身之辈。未必懂这一路的调理之法。”
哦，原来顺路是这么回事。
裴老夫人憋住笑：“你想的倒是周到，调理的方子，这就给你写一张。”
写完递给他，裴从安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折好，放入怀中。
不行，裴老夫人有点憋不住笑了，她赶紧端了杯茶。尽量让自己笑的不要那么明显。
“你专程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裴老夫人还是没忍住。
“顺路。”
又是顺路。
裴老夫人挺佩服他的，理由都不改一个。
这谎话说的面不改色。
“如今你在御前办差，行事要谨慎。公主不久便要出嫁，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咱们裴家素来爱惜清誉，凡事都要坦荡克制，莫叫人生出无端揣测才好。”
“祖母放心，孙儿自有分寸。”
裴从安这话回的，倒是惊到了裴老夫人。
“……那个药材也顺便带上吧。”
直到裴从安走了，裴老夫人都没回过神来。他这意思是……
赶紧喝口茶水压压惊。
严征和裴从安回去的路上，他歪头看了一眼自家好友，又看了看他马背上的药材。
“裴老夫人开的方子，还有这药材，让护卫送也行，你绕这么大一圈……”
裴从安瞥了他一眼，严征立马把嘴闭上，目视前方，一脸我什么都不想说的表情。
但是也就安静了片刻。
严征还是问了：“那药材都是给殿下的？”
“嗯，调理用的。”
“哦……”看来这宫中不如裴家，药材不够多啊。
严征压了压嘴角。从他跟着裴从安这么多年，早就摸出来一条规律，就是越公事公办，越是心里有鬼。
作为好友兼下属，严征觉得自己有些话不得不说。
“我不是要扫兴啊。殿下再过两三个月就要成亲了，钦天监选好的吉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裴从安冷冷的眼神瞥过来。
严征咽了咽口水：“呃……我就是随便说说，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边八卦，兴奋裴从安的小私情。一边又担心，好友因此落个身败名裂。两边拉扯，无法形容的极致。
“严征。”
“？”
“我心里有数。”
裴从安倒是很淡定。
严征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跟着裴从安这么多年，无论是最难缠的犯人，还是最险的案子，没有一次失手。
这人，那脑子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走一步看一百步。
每一次他说心里有数，那就是真的有数。看来自己想多了。
“问的是你怎么看？”皇帝又重复了一遍。这下子明阳倒是听懂了，她这父皇是话里有话呀。
“依儿臣看，裴大人心思缜密，遇事不惊，行事一心为国，确是堪得大用之人。”
有点失望，皇帝坐下批折子。
“去吧。”
明阳走了之后，皇帝提笔，却是迟迟未落下。
终究还是他奢望了。
每每看见裴从安，他都遗憾，裴从安怎么就出自裴家？但凡换一个别家，他就一道圣旨下去。
裴从安就会是明阳的驸马。
但偏偏他是裴家人。裴家数百年来从不与皇室联姻。当初他腆着脸意有所指，向裴尚书透过他的意思，结果被果断拒绝了。
当场他的老脸差点下不来台。
“唉……”
皇帝长叹一口气。
内侍进来收碗筷，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糖醋鱼的汤汁凝在盘底，鱼尾巴还撂在碟子边上，是她吃剩的。
她从小就这样，爱吃醋味最浓的鱼尾巴。
皇帝忽然想起明阳小时候，她经常坐在御书房门槛上等他下朝，抱着膝盖抬头问他，今天早朝累不累？
今天她没问。
她说，父皇定的事从来没有错过。
可是这回……
因为皇帝的注视，内侍没敢撤。皇帝将目光从鱼尾巴上移开，对内侍说了一句撤了吧，然后将折子翻开，是户部报来的秋粮预估数。
皇帝提起笔沾了墨，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笔锋和平时一样的稳。
-
午后，圣旨到了随行官署区。
皇帝赏了裴家一批锦缎和金器。嘉奖裴老夫人验毒之功，也赏裴从安查案得力。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将卷轴递到裴从安手里，又补了一句。
“陛下说裴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必进宫谢恩。裴大人若有空，替陛下回去看看老太太。”
裴从安接了旨，站在廊下停了片刻。
严征以为他会说下午的复勘照常，结果他说：“备马。”
严征看看天。不对呀，今天也没什么雷劈啊。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还是那个埋首公务，废寝忘食的裴大人吗？
从行宫到裴府，快马加鞭也就两个时辰不到。
到了裴家，裴从安将马鞭扔给门房，大步跨进了门槛。
走过游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端茶盘的小丫鬟。
小丫鬟连忙侧身垂首，一句大公子的请安还未出口，裴从安身影已带着一阵凉风，从她身边掠了过去。
小丫鬟怔了怔，端着茶盘有些无措。
旁边老嬷嬷纳罕道：“大公子今日……脚下怎生了风似的？”
小丫鬟这才直起身，小声说：“平日走路……也没这么快啊。”
府里谁人不知大公子性子是冷，礼数却向来周全，这般视而不见径直走过，破天荒头一遭。
两人对望一眼，再看向消失在廊角的身影。
只觉那惯常从容的步履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欲人察觉的急迫，生生折损了三分平日里寒玉般的清贵气度。
裴从安在裴老夫人的院门外停下来。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跨进院门时，步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稳重。
裴老夫人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搁了一本翻旧了的医书，看见他进来，将书合上。
“皇帝赏赐的东西，你让人送回来就行，怎么自己跑一趟？”
“顺路。”
裴从安在她旁边的矮凳子上坐下。
裴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从小到大，顺路这个词用了无数次。顺路给他送药方，顺路给他带点心……没有一次是真正的顺路，每一次都是专程。
“你娘给你相看了几个姑娘，让你得空去见见。”
裴从安没应声，只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
初夏时节，那边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在微风中摇曳出几分慵懒的艳色。
他静静看了一会，才缓缓收回视线。
“祖母。”
“嗯？”
裴从安神色平常，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殿下体内余毒虽消，但狂心草伤及元气，孙儿想着，不如由您出面，再给殿下送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
毕竟殿下身边的那些太医，多是循规蹈矩，明哲保身之辈。未必懂这一路的调理之法。”
哦，原来顺路是这么回事。
裴老夫人憋住笑：“你想的倒是周到，调理的方子，这就给你写一张。”
写完递给他，裴从安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折好，放入怀中。
不行，裴老夫人有点憋不住笑了，她赶紧端了杯茶。尽量让自己笑的不要那么明显。
“你专程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裴老夫人还是没忍住。
“顺路。”
又是顺路。
裴老夫人挺佩服他的，理由都不改一个。
这谎话说的面不改色。
“如今你在御前办差，行事要谨慎。公主不久便要出嫁，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咱们裴家素来爱惜清誉，凡事都要坦荡克制，莫叫人生出无端揣测才好。”
“祖母放心，孙儿自有分寸。”
裴从安这话回的，倒是惊到了裴老夫人。
“……那个药材也顺便带上吧。”
直到裴从安走了，裴老夫人都没回过神来。他这意思是……
赶紧喝口茶水压压惊。
严征和裴从安回去的路上，他歪头看了一眼自家好友，又看了看他马背上的药材。
“裴老夫人开的方子，还有这药材，让护卫送也行，你绕这么大一圈……”
裴从安瞥了他一眼，严征立马把嘴闭上，目视前方，一脸我什么都不想说的表情。
但是也就安静了片刻。
严征还是问了：“那药材都是给殿下的？”
“嗯，调理用的。”
“哦……”看来这宫中不如裴家，药材不够多啊。
严征压了压嘴角。从他跟着裴从安这么多年，早就摸出来一条规律，就是越公事公办，越是心里有鬼。
作为好友兼下属，严征觉得自己有些话不得不说。
“我不是要扫兴啊。殿下再过两三个月就要成亲了，钦天监选好的吉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裴从安冷冷的眼神瞥过来。
严征咽了咽口水：“呃……我就是随便说说，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边八卦，兴奋裴从安的小私情。一边又担心，好友因此落个身败名裂。两边拉扯，无法形容的极致。
“严征。”
“？”
“我心里有数。”
裴从安倒是很淡定。
严征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跟着裴从安这么多年，无论是最难缠的犯人，还是最险的案子，没有一次失手。
这人，那脑子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走一步看一百步。
每一次他说心里有数，那就是真的有数。看来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