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 。”
明阳想了想，“……给两把伞。”
采薇应下，转身出去。
雨势就在这片刻间变大了。
天像漏了似的，雨点子又急又密，打得芭蕉东倒西歪。
别馆外头的街道上，行人和小贩早已散尽，只剩几盏昏黄风灯在雨里摇摇欲坠，整条长街转眼空的只剩雷声。
裴从安就站在别馆外。
他和陆铮主仆二人就那么立在青石阶下。
雨点打下来，身上的玄色衣袍很快深深浅浅。陆铮站在他身后半步。
雨势渐渐越来越大。
陆铮抬头望了望天上翻滚的乌云，又望了望别馆的朱红大门，心里又苦又好笑。
大老远从杜角镇快马赶过来，晚饭都没吃一口。先在湖边被刀指着，这会又站在别馆外头淋雨。
这哪里像大理寺卿，倒像哪家被赶出来的小郎君。
失恋了。
陆铮想，他家大人，这是被甩了。
这时采薇走出来，身后跟着个提灯的小内侍，怀里抱着两把油纸伞。她立在台阶上，隔着雨幕。
“裴大人，殿下吩咐，君臣有别，无召不便相见，请大人回去吧。”
说完，她示意小内侍把伞送下去。
小内侍一手提灯，一手抱伞，小跑着下了台阶，将两把伞递到陆铮面前。陆铮伸手接过，还不忘点头：“多谢。”
采薇没再多言，转身进去了。
门又重新关上，门廊下两排禁军，站得笔直，像一堵无声的墙。
陆铮连忙撑开一把，遮在裴从安头顶。
“大人，这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裴从安没说话，仍站着，任由雨水将他身上那点干燥的地方也浸透了。
有风卷着雨丝扑过来，打在他眉骨和衣襟上，他连眼都未眨一下。
陆铮叹了口气，也不多劝了。
就安安静静举着伞站在他家大人身侧。
铺天盖地的暴雨，像要把整个义谷镇都吞进去一样。
裴从安立在那儿。
像一尊雨中的石像。
后头拴马的老树下，两匹马反倒自在得很。
一匹甩着马尾，时不时扬起头去接雨水，又低头抖一抖鬃毛，水珠哗哗四溅。
另一匹也难得的没有不耐烦，踏着蹄子欢快地在泥水里踩出一串小水洼，来来回回，欢快得很。
陆铮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默默转回来。
就他家大人可怜。
他心底叹气。
两匹马都晓得雨天寻些乐子，偏偏他家这位，就甘愿站在这瓢泼大雨里硬扛。
雨势倾盆。
整座皇宫都罩在白茫茫的水幕里，风卷着暴雨从终南山方向一路卷过来，将宫檐下的铜灯吹得叮铃当啷乱响。
皇帝站在含元殿后的高台上。
此处是皇城最高处之一。向前望，永安城一百零八坊尽在雨中，屋瓦如鳞，平日里巍峨连绵的宫阙楼宇，此刻都在风雨里飘摇。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又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像成千上万道白柱，将整个永安城浇的模模糊糊。
风大的吓人。
皇帝的袍角被吹得翻飞，雨水斜飞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龙靴。
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负手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重重雨幕，望向极远处的黑幕。
王公公急得不行。
他一手举着伞，一手拽着自己的袖角，又想替皇帝挡雨，又不敢把身子探出去。
皇帝站的地方太靠前了，再往前一步就是空茫茫的雨。
他只能把伞拼命地往前倾，自己半个身子都淋透了，却见皇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陛下……伞太小了，挡不住这斜雨，您要不要往里站些？”王公公小声劝道。
皇帝没动。
“到哪了？”皇帝忽然问王公公。
王公公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他压低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高一些，不要被风雨搅断。
“回陛下，按百骑前日传回的消息，大殿下改走了水路，算着日子，眼下该是到岳州一带了。”
皇帝沉默了半晌。
“这大雨，他在船上也不好走。”
王公公连忙道：“永安下大雨，殿下那边恐怕是晴天。大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何况殿下自小做事稳妥，就算是逢上大雨，必会寻个地方避雨的。”
“他在外流落，朕没派人去护着。”
皇帝的声音沉沉的。
“有心之人那么多，雨又这么大，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王公公撑着伞，半个身子都在雨里，听了这话，忍不住觉得喉头发苦。
他太了解皇帝了。
这不是在问他，这是皇帝难得露出的一点不忍。
可这一点不忍，也只有他这样的老奴能听见。换作旁人，连站在这高台上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没派人去，正是因为大殿下是未来的君王。”
这话也就王公公敢说。
他弯着腰，将伞又往前举了举。
“真龙要飞天，哪能不经风雨？大殿下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将来又如何坐得稳这江山。”
皇帝没有说话。
雷声紧跟着砸下来，像要把天地都震碎。雨更急了，满城风雨如晦，皇宫的金瓦在电光中一闪，又沉进更深的雨里。
“是啊。”
皇帝目光幽远，“真龙要飞天，哪能不经风雨。”
随着皇帝话音落下，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将半个永安城照得雪亮。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静宸别馆大殿里烛火亮堂堂的。殿角青铜冰鉴里头的冰块往外冒着凉气，可还是消不掉天闷乎乎的湿热。
明阳靠在铺竹席的美人靠上，面前摆着双陆棋盘，一个人随手挪着棋子。
几个侍女安安静静站在边上伺候。
她本来以为，裴从安该回杜角镇去了，万万没料到他会到别馆门来。
这别馆四处都藏着对方的眼线，他这么明晃晃守在外头，实在太惹眼。
她心里暗自嘀咕。
平日里何等精明通透，怎么这一回，偏偏这般不顾轻重。
原本想着派人送两把伞过去，裴从安总该就此离开，哪知采薇隔一小会儿就进来禀报。
说裴大人还站在门外雨里，压根不肯走。
外头的雨越下越凶，噼里啪啦狠狠砸在屋瓦上，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着窗棂，雷声就在屋顶外头轰轰滚过。
一阵阵风雨声钻进殿来，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紧。
明阳坐了一会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如此几个来回，连孙嬷嬷都觉出她的心烦。
明阳想了想，“……给两把伞。”
采薇应下，转身出去。
雨势就在这片刻间变大了。
天像漏了似的，雨点子又急又密，打得芭蕉东倒西歪。
别馆外头的街道上，行人和小贩早已散尽，只剩几盏昏黄风灯在雨里摇摇欲坠，整条长街转眼空的只剩雷声。
裴从安就站在别馆外。
他和陆铮主仆二人就那么立在青石阶下。
雨点打下来，身上的玄色衣袍很快深深浅浅。陆铮站在他身后半步。
雨势渐渐越来越大。
陆铮抬头望了望天上翻滚的乌云，又望了望别馆的朱红大门，心里又苦又好笑。
大老远从杜角镇快马赶过来，晚饭都没吃一口。先在湖边被刀指着，这会又站在别馆外头淋雨。
这哪里像大理寺卿，倒像哪家被赶出来的小郎君。
失恋了。
陆铮想，他家大人，这是被甩了。
这时采薇走出来，身后跟着个提灯的小内侍，怀里抱着两把油纸伞。她立在台阶上，隔着雨幕。
“裴大人，殿下吩咐，君臣有别，无召不便相见，请大人回去吧。”
说完，她示意小内侍把伞送下去。
小内侍一手提灯，一手抱伞，小跑着下了台阶，将两把伞递到陆铮面前。陆铮伸手接过，还不忘点头：“多谢。”
采薇没再多言，转身进去了。
门又重新关上，门廊下两排禁军，站得笔直，像一堵无声的墙。
陆铮连忙撑开一把，遮在裴从安头顶。
“大人，这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裴从安没说话，仍站着，任由雨水将他身上那点干燥的地方也浸透了。
有风卷着雨丝扑过来，打在他眉骨和衣襟上，他连眼都未眨一下。
陆铮叹了口气，也不多劝了。
就安安静静举着伞站在他家大人身侧。
铺天盖地的暴雨，像要把整个义谷镇都吞进去一样。
裴从安立在那儿。
像一尊雨中的石像。
后头拴马的老树下，两匹马反倒自在得很。
一匹甩着马尾，时不时扬起头去接雨水，又低头抖一抖鬃毛，水珠哗哗四溅。
另一匹也难得的没有不耐烦，踏着蹄子欢快地在泥水里踩出一串小水洼，来来回回，欢快得很。
陆铮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默默转回来。
就他家大人可怜。
他心底叹气。
两匹马都晓得雨天寻些乐子，偏偏他家这位，就甘愿站在这瓢泼大雨里硬扛。
雨势倾盆。
整座皇宫都罩在白茫茫的水幕里，风卷着暴雨从终南山方向一路卷过来，将宫檐下的铜灯吹得叮铃当啷乱响。
皇帝站在含元殿后的高台上。
此处是皇城最高处之一。向前望，永安城一百零八坊尽在雨中，屋瓦如鳞，平日里巍峨连绵的宫阙楼宇，此刻都在风雨里飘摇。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又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像成千上万道白柱，将整个永安城浇的模模糊糊。
风大的吓人。
皇帝的袍角被吹得翻飞，雨水斜飞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龙靴。
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负手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重重雨幕，望向极远处的黑幕。
王公公急得不行。
他一手举着伞，一手拽着自己的袖角，又想替皇帝挡雨，又不敢把身子探出去。
皇帝站的地方太靠前了，再往前一步就是空茫茫的雨。
他只能把伞拼命地往前倾，自己半个身子都淋透了，却见皇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陛下……伞太小了，挡不住这斜雨，您要不要往里站些？”王公公小声劝道。
皇帝没动。
“到哪了？”皇帝忽然问王公公。
王公公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他压低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高一些，不要被风雨搅断。
“回陛下，按百骑前日传回的消息，大殿下改走了水路，算着日子，眼下该是到岳州一带了。”
皇帝沉默了半晌。
“这大雨，他在船上也不好走。”
王公公连忙道：“永安下大雨，殿下那边恐怕是晴天。大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何况殿下自小做事稳妥，就算是逢上大雨，必会寻个地方避雨的。”
“他在外流落，朕没派人去护着。”
皇帝的声音沉沉的。
“有心之人那么多，雨又这么大，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王公公撑着伞，半个身子都在雨里，听了这话，忍不住觉得喉头发苦。
他太了解皇帝了。
这不是在问他，这是皇帝难得露出的一点不忍。
可这一点不忍，也只有他这样的老奴能听见。换作旁人，连站在这高台上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没派人去，正是因为大殿下是未来的君王。”
这话也就王公公敢说。
他弯着腰，将伞又往前举了举。
“真龙要飞天，哪能不经风雨？大殿下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将来又如何坐得稳这江山。”
皇帝没有说话。
雷声紧跟着砸下来，像要把天地都震碎。雨更急了，满城风雨如晦，皇宫的金瓦在电光中一闪，又沉进更深的雨里。
“是啊。”
皇帝目光幽远，“真龙要飞天，哪能不经风雨。”
随着皇帝话音落下，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将半个永安城照得雪亮。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静宸别馆大殿里烛火亮堂堂的。殿角青铜冰鉴里头的冰块往外冒着凉气，可还是消不掉天闷乎乎的湿热。
明阳靠在铺竹席的美人靠上，面前摆着双陆棋盘，一个人随手挪着棋子。
几个侍女安安静静站在边上伺候。
她本来以为，裴从安该回杜角镇去了，万万没料到他会到别馆门来。
这别馆四处都藏着对方的眼线，他这么明晃晃守在外头，实在太惹眼。
她心里暗自嘀咕。
平日里何等精明通透，怎么这一回，偏偏这般不顾轻重。
原本想着派人送两把伞过去，裴从安总该就此离开，哪知采薇隔一小会儿就进来禀报。
说裴大人还站在门外雨里，压根不肯走。
外头的雨越下越凶，噼里啪啦狠狠砸在屋瓦上，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着窗棂，雷声就在屋顶外头轰轰滚过。
一阵阵风雨声钻进殿来，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紧。
明阳坐了一会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如此几个来回，连孙嬷嬷都觉出她的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