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还是出了殿,走到了廊下。

    雨是斜的,风把水汽一阵阵吹上台阶来,她的裙摆很快便湿了。孙嬷嬷要劝,她摆了摆手。

    站在朱漆廊柱旁,明阳望着外头连天接地的雨幕。

    佛祖在上。

    她默默地在心里默念。

    信女明阳,年年抄经,岁岁奉佛。今日只求一事,雨太大,路太难,让他别淋雨了。

    雨声仍旧喧天,可就在明阳这念头落下之后,雨势竟然慢慢缓了。

    先是暴雨成中雨,接着细雨如丝,最后只剩零星几点落在积水里,打出几圈极小的涟漪。

    闷雷还在天边滚,一声却比一声远。

    雨停了。

    明阳:“……”

    不是吧?

    孙嬷嬷抬头望天,满脸稀奇:“怪了,刚才还瓢泼似的,怎么说停就停了?这雨来得急,去得也急。”

    别馆外头,陆铮还举着伞。

    “不会吧,这雨居然……停了?”

    陆铮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这么任性的吗?

    说下就下,说不下就不下?

    裴从安早被浇了个透,玄色袍子湿淋淋贴在身上,水珠顺着眉骨滑过下颌,一滴接滴砸在地上。

    模样看着着实狼狈。

    可夜色衬着他那张冷白的脸,依旧扎眼。

    他神色淡淡,浑然不在意满身淋漓的雨水。

    暴雨虽然歇了,天色却依旧黑沉沉的,月亮半分也没露出来,只有远处天边,还偶尔滚过几声闷闷的雷声。

    陆铮抱着伞问:“大人,还等吗?”

    裴从安抬眼,望向静宸别馆那一圈高高的院墙。

    吐出两个字。

    “不等。”

    地下室又阴又潮,几盏油灯亮得昏昏暗暗,只能照见桌子跟前一小块地方。

    戴铁面具的男人斜靠在榻上。他小时候被生母毁了脸,性子偏激,情绪说变就变。手里攥着片竹简,使劲来回捻着。

    听着手下禀报。

    冯军师坐在下面,低着头。

    “公主把别馆所有旧人都叫到含章殿前问话,还让人搜出先太子的画像,匾额和各样旧物件,直接堆院子里烧了。”

    一听这话,面具人手里的竹简猛地顿住,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抬脚就踹向旁边的琵琶。

    琴弦嗡地一声,刺啦响得刺耳。

    “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废太子的东西,也配留到今日。”

    这话一出,密室骤然一静。

    冯先生看向面具人。

    啪的一声,竹简被生生掰成了两截。

    面具人猛地起身,将断竹简狠狠摔在地上,油灯都被震得一跳,火光乱晃。

    面具人咬牙切齿。

    “她怎么敢……”

    冯先生立马站起来劝道:“主上,眼下不是动怒的时候。”

    面具人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呼吸好几次,才极力地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主上,还有一事。”

    那手下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说。”

    “午后公主去了镇东采荷会,随行的是金吾卫武状元江逐云,那校尉几乎寸步不离,二人看着不像普通君臣。”

    冯先生问:“此话何意?”

    “公主扎头发的丝带被风吹进了荷花池里,是江逐云下去捡的,递还的时候二人站得极近,私下说了许久,神态看着颇为亲近。”

    面具人慢慢转过身,盯着那手下。

    “后来裴从安也赶过去了,正好撞见这一幕。”

    手下继续说道。

    “二人好似有嫌隙,公主命随行护卫拔刀指向裴从安,两边僵持许久才分开。”

    面具人消化了半天,皱眉:“前脚跟武状元卿卿我我,后脚就和裴从安当街翻脸,这金尊玉贵的公主唱的哪一出戏?”

    “探子还有回报,夜里裴从安去过静宸别馆,被挡在外面,一直等到雨停才离开。”

    “明阳没见他?”

    “没有,只给了两把伞。”

    面具人听到这里,笑了。

    “裴从安啊裴从安,堂堂大理寺卿,竟也会落到这般境地。

    没想到你护了那么久的公主,转头就跟别人在一起吧,还当众给你难堪。

    痛快吗!

    当初千佛寺,就是你坏了我们的好事。”

    面具人咬牙切齿,接着又笑了几声,忽然又变脸,抓起案上的竹简,砸了出去。

    “那明阳也真不是个东西。她不是同裴从安情投意合么?转头就去勾搭武状元。堂堂天家公主,行事居然连个山野女子都不如。”

    骂完,面具人忽然看向冯先生。

    “你说,探子报的这些,究竟是真,还是明阳故意做出来的假象?”

    冯先生思虑片刻后开口。

    “主上可还记得永泰公主?”

    面具人一愣。

    “皇帝的亲妹?”

    “是,永泰长公主年轻时是永安出了名的风流人物。明阳公主虽不是她所出,却与这位姑姑极为亲近。若说性子有几分像,也不是不可能。”

    “你是说,真的?”

    “未必。”

    冯先生分析道,“不过皇家素有这传统,也不是不可能。”

    面具人嗤笑了一声。

    “那裴家如今,我们还动不动?

    既然明阳与他生了嫌隙,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断个干净。裴家势大根深,硬碰硬终究有些棘手。”

    “不。”

    冯先生断然道,“裴从安必须杀。”

    “其一,他与明阳公主有私情,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今日闹成这般,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他若活着,随时就有可能再回到公主身边。

    其二,裴从安是大理寺卿,手握查案之权,背后还有整个裴家。他若不死,二殿下终究不稳。

    其三,现下圈套已布,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冯先生停了停,声音沉下来。

    “所以主上,裴从安必须死。明阳公主那边派人死死盯着,无论她是真风流还是假风流,只要人还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就掀不起大浪。”

    面具人安静了一会。

    “好,按原计划,先杀裴从安。”

    他笑得又轻又阴。

    “等裴从安死了,李明德也回不去了,她一个孤零零的嫡长公主,再尊贵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到时候一桩桩,一件件再跟她慢慢算。”

    别馆里,明阳得了信,说裴从安走了。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孙嬷嬷在旁边察言观色,见她眉目舒展了些,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到了夜里,明阳却睡不着了。

    她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湖边的光景。

    裴从安被迫放开她的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神色,还有他抱着她时胸口传来的心跳,还有夜里他站在雨中的样子,全身湿透,身影孤冷。

    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她睁开眼看着帐顶。

    他应该快到杜角镇了吧?

    雨虽停了,官道还是难走。他衣裳湿成那样,也不知换没换。她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无法平静。

    外间传来孙嬷嬷翻身时衣料摩擦的轻响,明阳一听就知道她也没睡。

    “嬷嬷。”她轻声唤道。

    孙嬷嬷忙坐起身。

    “殿下,可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明阳起身,“我去后头汤泉池泡一会,松快松快。”

    孙嬷嬷披衣过来:“老奴这就去叫杏儿和采薇。”

    “不必了,让她们睡吧。”

    明阳接过外衫披上,“别管外头层层禁军把守,内寝殿外也有禁军巡视,我只是去泡一会,无妨。”

    孙嬷嬷还是不太放心。

    可明阳说的在理,且这几日她见明阳心事重重,能泡一泡解乏舒心也好。

    “那老奴陪殿下去。”

    两人一路走到西院汤泉。

    这里引的是天然温泉活水,屋里热气腾腾,白茫茫的雾气绕得到处都是,暖融融的。

    孙嬷嬷替明阳摆好干净衣物,铺好软布。

    明阳脱了外衫,只穿一身素白寝衣,慢慢走进池里。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她整个人松了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孙嬷嬷在旁边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

    “殿下先泡着,老奴忘拿香膏了,回去取一趟,很快就回来。”

    明阳闭着眼靠在池边,懒懒应了声:“去吧,不急。”

    孙嬷嬷走了。

    汤泉池安静下来,只剩水声轻响。

    明阳闭着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一遍遍闪过裴从安的身影。

    湖边对峙的模样,雨中伫立的模样,方才沉默离去的模样……挥都挥不散。

    她心头微烦,干脆深吸一口气,身子轻轻一沉,整个人没入温热的泉水里。

    想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一并闷下去。

    就在这一瞬,墙外极轻的一声落响。

    裴从安悄无声息而入。

    他浑身衣衫尚且带着雨后的微凉,循着汤池中漫出的缕缕暖雾往东侧清晏殿走去。

    穿过汤泉,再往前,便是明阳的寝殿。

    恰在此时,水面哗啦一声轻响。

    明阳破水而出。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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