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征从廊下小跑过来,先朝程若仪客气地点了点头,才凑到裴从安身边。

    “大人,下午有人来报,说山里有个樵夫,瞧见一群人带着个年轻公子往深山那边去了。

    具体哪个山谷他也说不清楚,只指了个大概方向,好像在东南那边。沈都尉已经带人搜了,从下午到入夜刚撤下来,没找到什么线索。”

    裴从安脚步一顿。

    “报信的人呢?”

    “还在堂里等着,赵县尉亲自问了两遍,也没问出太多东西。”

    裴从安嗯了一声,抬脚朝堂中走。

    陆铮从马厩出来,正好有几个大理寺的差役围上来。

    “陆护卫,你们这是去哪了?”

    陆铮语气不咸不淡:“办差,具体别问。”

    “办差?”一个差役挤眉弄眼,“办什么差能湿成这样?这雨早就停了呀,我瞧着倒像是去会什么人了吧?”

    陆铮瞥他一眼。

    “嘴欠是不是?赶紧散。”

    那差役也不怕,笑着往门口努了努嘴。

    “我哪敢?就是替程姑娘问一问,人家抱着食盒等半天了,陆护卫也不给透个底。”

    “大人的事,少打听。”

    “我这不是打听。”

    那差役笑得贼贼的。

    “依我看,程姑娘怕是入不了咱们大人的心。大人心里惦记的,多半是义谷镇那边。”

    差役将声音压低。

    “前几日我跟着大人出外办事,好几次瞧见他目光下意识望向义谷镇东头那方向,人看着是在说事,心思却明显飘远了。

    我私下打听了一番,那一带,正是静宸别馆所在。静宸别馆住的谁,这不就很明白了。”

    这帮人相处久了,说话没什么拘束。

    当初千佛寺出事,是大人拼死把公主救出来的,两个人还在深山里单独待了一天一夜。

    这事大家都记在心里,嘴上谁也不会明说,可互相递的眼神,全是满满的八卦揣测。

    “你们倒是聪明。”

    “这倒不是聪明,是大人那点事,瞒得住公事,瞒不住眼睛啊。”

    陆铮脸上扯不出半点笑,心里头直叹气。

    旁人还以为两人情意绵绵,只有他亲眼见过别馆外那场淋雨窘境。

    他家大人昨天晚上,才刚被公主晾在门外淋了半个时辰的雨。

    陆铮语气无奈:“你们想的那一套,未必是这么回事。”

    差役一愣:“啊?难不成不是?”

    “别瞎传了。”

    陆铮可不敢多说。

    那差役以为大人不让外传,拍了拍陆铮肩膀。

    “你放心,兄弟们嘴严,就是程姑娘那儿,陆护卫若有法子,还是趁早让人家死心吧,不然这一趟趟的来,看着也怪可怜的。”

    陆铮往门口扫了一眼。

    程若仪还站在那里。

    “行了。”陆铮收回目光,“都去歇着吧。”

    众人应了声,三三两两散了。

    刚刚说话的那差役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些大声地说:“陆护卫,你真不劝劝程姑娘?”

    让他劝?!

    陆铮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

    “大人没让她等。”他也提高音量,“是她自己要来的。”

    那差役点头:“也是。”

    陆峥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不擅长这些男女之事,也不像严征那样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忽然这么赶鸭子上场,他只想到怎么说。

    但这话他自认为没说错,大人对程若仪从没给过半分念想,也没让她等,更没应过她的话,自然也没给她进一步的余地。

    既如此,剩下来的是程若仪自己的事。

    他们这话故意说得清楚,半点没避人的意思。

    程若仪在门口听得真真切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时赵县尉正从堂里出来,一见她站在门口,便道:“走吧,夜深了,随姨父回去吧,你姨母还在家等着呢。”

    程若仪应声。

    她随着赵县尉出了驿馆,临走前,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等裴从安忙完,已是后半夜。

    驿馆渐渐静了下来,搜山的人也都各自歇下了。

    严征将樵夫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路线图收好,给裴从安送过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裴从安将最后几处标记看完,终南山东南面的地形他早就烂熟。

    樵夫说的有片野猪坡,后头是断崖,他们人里面有女子,这些零碎话像几枚极轻的钉子,正慢慢把某个模糊方向钉出来。

    看着寻常,却是处处心机。

    他放下图,揉了揉眉心。

    这时陆铮已经让人备好热水了。

    浴桶很大,热水蒸得满屋子白气。他脱了那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玄色衣袍,跨进水中缓缓坐下,热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他闭上眼,靠在桶沿。

    四周极静,只有水汽凝成水珠,顺着桶壁慢慢往下滑落。

    可就在这片热雾里,明阳的样子忽然浮了上来。

    汤泉池的水汽比这里更重,她从水底钻出来,湿透的寝衣贴在身上,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

    她俯视他时,那双眼睛又亮又软,偏偏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

    记得她按在他胸口的力道,记得她发梢扫过他脸侧的触感,记得她唇落下来的那一点温热。

    裴从安眉心一跳。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斑驳的木壁,喉结慢慢滚了滚。

    水很热,热得他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又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动机明确的陷阱,沈毅今日回报时那几分不经意的急切。

    可脑海里又晃过她发间滴下的水珠。

    一滴,两滴……

    砸在他颈边。

    裴从安终于不再忍了。

    他仰头,重重靠在桶沿,不再抵抗,也不再强迫自己清醒。

    手从水中抬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落下时,在桶沿上抓得骨节凸起。

    他闭着眼。

    呼吸渐渐沉重,满室只剩水声。

    第二日一早,明阳满眼困顿。

    杏儿替她梳头时,从镜中看得真切,忍不住问道:“殿下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瞧着这么乏。”

    明阳:“……”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汤泉池边被人亲到半夜,回到寝殿后又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全是那人仰在软榻上的模样吧。

    孙嬷嬷到底是老人,一看明阳的神情,心里便有数了。

    她递了盏温蜜水过去,笑着打岔:“昨夜雷雨刚过,夜里闷得很,谁能睡得好。”

    杏儿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拾夏进来回话:“殿下,窦总管来了。”

    明阳接过蜜水饮了一口放下,她原本还懒懒的,一听窦知节来了,眼里的倦意立马就散了。

    浮上一点带着寒意的笑容。

    “让他进来。”

    她往铜镜前又坐正了些,抬手示意杏儿继续梳。

    窦知节弓着腰进来,脸上仍是那副老实温顺的模样。行礼时,他飞快地朝明阳扫了一眼。

    “殿下昨夜可是没歇好?”

    窦知节小心翼翼地问道,“别馆里可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明阳没说话,只以手支颊,做出一副极倦怠的样子。

    杏儿只顾着梳头,倒是孙嬷嬷立马接话了:“公主这两日总睡不踏实,昨日夜里更不得了了,说梦见了些吓人的东西。”

    杏儿这才恍然。

    “怪不得殿下一早没精神,那可得请个平安脉。”

    明阳淡淡道:“本宫梦见那庶人。”

    闻言,窦知节脸上一僵。

    “李景恒……”明阳念出这三个字,语气虽然极淡,但是每一个字都能听出她极其不愉快。

    “他走在清晏殿里,满身是灰,阴森森的。本宫就站在廊下,他朝本宫看,那眼神,跟活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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