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知节额上渗出细汗。
他挤着笑：“殿下怕是昨夜雷雨惊了神，做噩梦也是有的。老奴待会让人熬些安神汤来。”
明阳轻笑一声，撑着额，懒懒抬起眼。
“窦总管倒是挺会安慰人。”
窦知节不敢吱声了，头低得更低。
“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多久。”
明阳说完这句话，不再看窦知节，吩咐孙嬷嬷：“让羽林中郎将进来。”
孙嬷嬷应声而去，很快，中郎将便已经按刀而入，抱拳道：“殿下。”
“派两个人快马回永安。”
明阳神色松弛，语气轻描淡写，“传本宫的话，本宫昨夜梦见废太子李景恒冤魂作祟，搅得静宸别馆不得安宁。
为保圣驾驻跸之地清净，请一尊镇邪铜像立于别馆中庭，铜像背刻十二个大字，先太子谋逆，永坠无间。”
“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浅笑着补充。
“再把他之前住过的那间殿阁改成佛堂，请高僧来日夜诵经，为他超度，也为逆党灭罪。”
明阳每说一句，窦知节的脸色就白一分。
听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殿下，这可使不得啊！先太子虽已废为庶人，可终究是皇家血脉。若立铜像，刻那样的话，又改佛堂，这传出去……恐伤天家体面。”
明阳拨了拨腕上的鎏金缠枝嵌宝腕钏，轻笑一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窦知节膝行一步，犹豫了下继续道：“殿下若真是被梦惊了，老奴这就去请高僧来驱邪。可铜像，佛堂这些实在太过，还请殿下三思。”
“三思？”
明阳轻轻重复。
“本宫在静宸别馆，睡个觉都不安生。他李景恒既敢来吓本宫，就要担得起本宫的脾气。”
她看了孙嬷嬷一眼。
孙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又脆又响。
窦知节被打的脸偏到一边，整个人都蒙了。
“谁准你这奴才这样跟公主说话！”
孙嬷嬷呵斥，接着左右开弓，又抽了五六下，殿内只闻啪啪的掌掴声。
窦知节嘴角渗出血丝，却不敢躲，只把身子伏得更低，嘴里连连求饶：“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明阳这才慢慢起身。
她走到窦知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窦总管，李景恒还在时，你就在这别馆做事了。你来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窦知节肩膀一抖。
伏在地上，半响后，他才磕磕绊绊道：“回殿下……先太子他好色，昏庸，不学无术，暴虐无道，对宫人们动辄打骂，别馆上下没有人不怕他的，老奴当年也常挨他的板子……”
他说得又急又乱，像是真的怕了。
明阳听着，却没说话。
等他说完了，明阳才慢慢俯下身来，与他对视，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不护主的奴才，不是好奴才。”
轻飘飘说完，明阳直起身。
孙嬷嬷又上去，两个耳光抽得窦知节耳边嗡嗡作响。
“本宫再问一次。”
明阳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像刀悬在窦知节的头顶。
“李景恒……是个什么样的人？”
窦知节跪在地上，嘴边的血滴在青砖上，他浑身都在抖，可这一回，他没再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道。
“先太子……是个极善的人，性子软，不爱与人争。别馆的花很多都是他自己种的。他对宫人们也不怎么罚，最多罚站半个时辰，便罢了，只是后来……后来他被废了，人就不怎么说话了，没两年就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眼眶都红了。
明阳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像是终于满意。
“既然善良，就不该鬼魂作祟，来吓本宫。”
明阳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你既与他有旧，最知他生前喜好，超度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请高僧，设佛堂，法事要做得大，不能有半点马虎。”
明阳慢声道，“本宫要所有人都知道，李景恒既敢来搅扰本宫，本宫就能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窦知节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奴……领命。”
窦知节退出殿去。
殿外晨光明亮，照得他脸上那几道掌印触目惊心，浑身发凉。
他一步步下了台阶，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慢慢回头，望了一眼清晏殿的方向。
眼里再没有半点温顺，只有恨。
刻骨的恨意。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仿佛要把明阳两个字一点点捏碎在掌心里。
清晏殿内。
孙嬷嬷换下凉了的蜜水：“公主，窦知节这回怕是要忍不住了。”
明阳端起温热的蜜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极轻地叹了口气。
皇伯，对不住了。
她虽然没有见过李景恒，可她在皇家藏经阁里读过许多他年少时抄的经书，字迹清正，落笔极稳，有时还在页角画几笔淡墨的莲。
清淡雅致，与世无争。
那样的人不该被后来的人用谋逆两个字钉在史书里。
她不觉得他是坏人。
但既然有些人要打着他的旗号作恶，那就别怪她拿他的名头做局。
明阳心里暗说，皇伯莫怪，待此间事了，侄女定去寺中为您添一盏长明灯，供几卷您最爱的《金刚经》，让您真正安息。
程若兰和李崇月正从游廊那边过来，正要去清晏殿，和窦知节打了个照面。
窦知节忙躬身退到一旁。
虽然脸埋得极低，可那几道鲜红指印哪里遮得住。
程若兰心头一跳，多看了两眼。
李崇月只扫了一眼，便啧了一声，扯着程若兰继续往前走，语气稀松平常。
“又做错事了吧？阿姐向来脾气好，能让她动手的，肯定是真该打的人。”
程若兰却心有余悸。
她印象里的明阳，是湖边笑起来满池荷花都失色的美人，是懒懒靠在软榻上的天家贵女，是昨日采荷时笑起来眉眼弯弯，还会追着杏儿泼水的小娘子。
那样一个人，发起火来，竟这般吓人。
“郡主，殿下常这样吗？”程若兰小声问。
李崇月想了想。
“也不常，阿姐很少动怒，可一旦动了，就有人要倒霉了。”
她看着程若兰，笑得没心没肺。
“放心了，阿姐对身边人可好了，你又不做错事，怕什么？”
程若兰勉强笑了笑。
她倒不是怕明阳，她只是一时有一些恍然。
那个在采荷会上笑得像寻常小娘子的公主，到底是天家嫡长女，骨子里终究带着生杀予夺的威仪。
纵使再美，再温柔，也是个随时都能要人命的人。
她忽然就想起了裴大人。
前日在终南山下，冷得像块冰疙瘩，谁都不看，原来他喜欢的人是这样一个女子。
这么凶，又这么美。
程若兰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裴大人，胆子可真大啊。
“你怎么了？”李崇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程若兰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裴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那当然？”
李崇月被说到了心坎上，“我阿姐看中的人能差吗？”
虽然看起来昨天好像崩了，但李崇月相信，只要她阿姐勾勾手，裴从安肯定还会回来。
李崇月小尾巴得意地翘起来。
程若兰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真真一个敢爱，一个敢受。
忽然，程若兰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自己的阿姐。
程若仪现在还在杜角镇姨母家，昨日她先回来陪公主，程若仪却执意要留下，说姨母病中需要人照顾。
她当时没多想，无论是照顾姨母，还是追求裴大人，她都觉得，她也管不了什么。
但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郡主！”程若兰连忙拦住李崇月。
“我得去一趟杜角镇，晚些再来陪郡主说话。”
李崇月一愣：“怎么了？怎么忽然就要去杜角镇了？”
“我姨母还病着，有点放心不下。”程若兰勉强笑了笑，声音发紧，“昨日阿姐留在那儿照顾，我今日总得去看看，劳烦郡主和殿下说一声。”
得了李崇月点头，她连忙匆匆往外走。
李崇月看着她一路狂奔，非常不解：“这怎么了？这么急？”
程若兰已经顾不上了，恨不得提着裙角一路飞过去。
她必须去杜角镇。
而且要快。
要赶在阿姐去找裴大人之前拦住她。
昨日她还觉得阿姐喜欢裴大人是一厢情愿，顶多白费心思。可今日她看见殿下动怒，她才知道，那不只是白费心思，是要出事的。
若被殿下知道，自己的阿姐想在她和裴大人之间横插一脚。
哪怕只有一丝。
以殿下的手段，怕是收拾一个县尉家的女儿，比碾一朵落花还容易。
他挤着笑：“殿下怕是昨夜雷雨惊了神，做噩梦也是有的。老奴待会让人熬些安神汤来。”
明阳轻笑一声，撑着额，懒懒抬起眼。
“窦总管倒是挺会安慰人。”
窦知节不敢吱声了，头低得更低。
“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多久。”
明阳说完这句话，不再看窦知节，吩咐孙嬷嬷：“让羽林中郎将进来。”
孙嬷嬷应声而去，很快，中郎将便已经按刀而入，抱拳道：“殿下。”
“派两个人快马回永安。”
明阳神色松弛，语气轻描淡写，“传本宫的话，本宫昨夜梦见废太子李景恒冤魂作祟，搅得静宸别馆不得安宁。
为保圣驾驻跸之地清净，请一尊镇邪铜像立于别馆中庭，铜像背刻十二个大字，先太子谋逆，永坠无间。”
“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浅笑着补充。
“再把他之前住过的那间殿阁改成佛堂，请高僧来日夜诵经，为他超度，也为逆党灭罪。”
明阳每说一句，窦知节的脸色就白一分。
听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殿下，这可使不得啊！先太子虽已废为庶人，可终究是皇家血脉。若立铜像，刻那样的话，又改佛堂，这传出去……恐伤天家体面。”
明阳拨了拨腕上的鎏金缠枝嵌宝腕钏，轻笑一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窦知节膝行一步，犹豫了下继续道：“殿下若真是被梦惊了，老奴这就去请高僧来驱邪。可铜像，佛堂这些实在太过，还请殿下三思。”
“三思？”
明阳轻轻重复。
“本宫在静宸别馆，睡个觉都不安生。他李景恒既敢来吓本宫，就要担得起本宫的脾气。”
她看了孙嬷嬷一眼。
孙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又脆又响。
窦知节被打的脸偏到一边，整个人都蒙了。
“谁准你这奴才这样跟公主说话！”
孙嬷嬷呵斥，接着左右开弓，又抽了五六下，殿内只闻啪啪的掌掴声。
窦知节嘴角渗出血丝，却不敢躲，只把身子伏得更低，嘴里连连求饶：“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明阳这才慢慢起身。
她走到窦知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窦总管，李景恒还在时，你就在这别馆做事了。你来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窦知节肩膀一抖。
伏在地上，半响后，他才磕磕绊绊道：“回殿下……先太子他好色，昏庸，不学无术，暴虐无道，对宫人们动辄打骂，别馆上下没有人不怕他的，老奴当年也常挨他的板子……”
他说得又急又乱，像是真的怕了。
明阳听着，却没说话。
等他说完了，明阳才慢慢俯下身来，与他对视，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不护主的奴才，不是好奴才。”
轻飘飘说完，明阳直起身。
孙嬷嬷又上去，两个耳光抽得窦知节耳边嗡嗡作响。
“本宫再问一次。”
明阳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像刀悬在窦知节的头顶。
“李景恒……是个什么样的人？”
窦知节跪在地上，嘴边的血滴在青砖上，他浑身都在抖，可这一回，他没再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道。
“先太子……是个极善的人，性子软，不爱与人争。别馆的花很多都是他自己种的。他对宫人们也不怎么罚，最多罚站半个时辰，便罢了，只是后来……后来他被废了，人就不怎么说话了，没两年就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眼眶都红了。
明阳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像是终于满意。
“既然善良，就不该鬼魂作祟，来吓本宫。”
明阳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你既与他有旧，最知他生前喜好，超度的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请高僧，设佛堂，法事要做得大，不能有半点马虎。”
明阳慢声道，“本宫要所有人都知道，李景恒既敢来搅扰本宫，本宫就能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窦知节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奴……领命。”
窦知节退出殿去。
殿外晨光明亮，照得他脸上那几道掌印触目惊心，浑身发凉。
他一步步下了台阶，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慢慢回头，望了一眼清晏殿的方向。
眼里再没有半点温顺，只有恨。
刻骨的恨意。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仿佛要把明阳两个字一点点捏碎在掌心里。
清晏殿内。
孙嬷嬷换下凉了的蜜水：“公主，窦知节这回怕是要忍不住了。”
明阳端起温热的蜜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极轻地叹了口气。
皇伯，对不住了。
她虽然没有见过李景恒，可她在皇家藏经阁里读过许多他年少时抄的经书，字迹清正，落笔极稳，有时还在页角画几笔淡墨的莲。
清淡雅致，与世无争。
那样的人不该被后来的人用谋逆两个字钉在史书里。
她不觉得他是坏人。
但既然有些人要打着他的旗号作恶，那就别怪她拿他的名头做局。
明阳心里暗说，皇伯莫怪，待此间事了，侄女定去寺中为您添一盏长明灯，供几卷您最爱的《金刚经》，让您真正安息。
程若兰和李崇月正从游廊那边过来，正要去清晏殿，和窦知节打了个照面。
窦知节忙躬身退到一旁。
虽然脸埋得极低，可那几道鲜红指印哪里遮得住。
程若兰心头一跳，多看了两眼。
李崇月只扫了一眼，便啧了一声，扯着程若兰继续往前走，语气稀松平常。
“又做错事了吧？阿姐向来脾气好，能让她动手的，肯定是真该打的人。”
程若兰却心有余悸。
她印象里的明阳，是湖边笑起来满池荷花都失色的美人，是懒懒靠在软榻上的天家贵女，是昨日采荷时笑起来眉眼弯弯，还会追着杏儿泼水的小娘子。
那样一个人，发起火来，竟这般吓人。
“郡主，殿下常这样吗？”程若兰小声问。
李崇月想了想。
“也不常，阿姐很少动怒，可一旦动了，就有人要倒霉了。”
她看着程若兰，笑得没心没肺。
“放心了，阿姐对身边人可好了，你又不做错事，怕什么？”
程若兰勉强笑了笑。
她倒不是怕明阳，她只是一时有一些恍然。
那个在采荷会上笑得像寻常小娘子的公主，到底是天家嫡长女，骨子里终究带着生杀予夺的威仪。
纵使再美，再温柔，也是个随时都能要人命的人。
她忽然就想起了裴大人。
前日在终南山下，冷得像块冰疙瘩，谁都不看，原来他喜欢的人是这样一个女子。
这么凶，又这么美。
程若兰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裴大人，胆子可真大啊。
“你怎么了？”李崇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程若兰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裴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那当然？”
李崇月被说到了心坎上，“我阿姐看中的人能差吗？”
虽然看起来昨天好像崩了，但李崇月相信，只要她阿姐勾勾手，裴从安肯定还会回来。
李崇月小尾巴得意地翘起来。
程若兰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真真一个敢爱，一个敢受。
忽然，程若兰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自己的阿姐。
程若仪现在还在杜角镇姨母家，昨日她先回来陪公主，程若仪却执意要留下，说姨母病中需要人照顾。
她当时没多想，无论是照顾姨母，还是追求裴大人，她都觉得，她也管不了什么。
但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郡主！”程若兰连忙拦住李崇月。
“我得去一趟杜角镇，晚些再来陪郡主说话。”
李崇月一愣：“怎么了？怎么忽然就要去杜角镇了？”
“我姨母还病着，有点放心不下。”程若兰勉强笑了笑，声音发紧，“昨日阿姐留在那儿照顾，我今日总得去看看，劳烦郡主和殿下说一声。”
得了李崇月点头，她连忙匆匆往外走。
李崇月看着她一路狂奔，非常不解：“这怎么了？这么急？”
程若兰已经顾不上了，恨不得提着裙角一路飞过去。
她必须去杜角镇。
而且要快。
要赶在阿姐去找裴大人之前拦住她。
昨日她还觉得阿姐喜欢裴大人是一厢情愿，顶多白费心思。可今日她看见殿下动怒，她才知道，那不只是白费心思，是要出事的。
若被殿下知道，自己的阿姐想在她和裴大人之间横插一脚。
哪怕只有一丝。
以殿下的手段，怕是收拾一个县尉家的女儿，比碾一朵落花还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