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的目光幽深，平日里沉稳平静的眼底，藏着翻涌不停的情绪。洞中安静得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音。
“不需要。”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缓缓松开手，转身掀开藤蔓走了出去。
明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绿藤后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指尖慢慢蜷起来。
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山间的雾越来越浓厚，裴从安站在洞外，侧耳听着风送来的动静。
远处有轻微的声响，细碎而密集。
方向没错，速度很慢，他们迟早会搜到这个洞口。
他转身，朝着山洞相反的方向走去。
雾中穿行，故意脚步有声。
每走一段便停下侧耳，判断对方的位置和距离。
他在心里默算着离山洞多远了，直到够远了，远到那些人就算喊出声，她也听不见。
然后他弯腰捡起一粒石子，朝侧后方弹去，树干发出一阵轻微的闷响，雾中的人影同时停下，刀锋齐刷刷转向。
为首那人抬手一挥，十几道黑影无声地朝他的方向包抄过去。
裴从安就站在雾中，等着。
浓雾中浮现第一把弯刀，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寒光在雾中连成一片，将他围在中央。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三柄弯刀同时从正面劈来，他侧身让过第一刀，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拧，弯刀脱手，他顺势接住，反手一抹，温热的血溅在了他脸上。
刀锋相撞，火星在雾中炸开。
他借力推开对方，手腕翻转，刀锋划过那人咽喉。
第三刀已劈至他脑后，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挡，刀刃贴着后背擦过，借势转身，一刀贯穿那人胸口。
更多的人从雾中涌过来。
两人一组，正面牵制，侧翼包抄。
一柄弯刀从左侧死角斜劈而下，他偏头让过，刀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划出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痕。
裴从安反手一刀捅穿那人肩胛，又旋身架住身后的攻击。
三柄刀同时压下来。
他单刀架住，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发力将三人震退，旋即纵身而起，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落地时已有两人倒下。
一个黑衣人握着弯刀，手在发抖，后退了好几步，想转身跑。
裴从安甩手将弯刀掷出，刀锋贯穿了那人后背。
与此同时，山洞里，篝火烧得正旺。
明阳将自己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摊在火边烘烤，只着单薄的里衣。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张明艳的面孔照得暖融融的。
她一边烘着衣服，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穿过藤蔓的呜咽声，和篝火噼里啪啦的轻响。
她低头翻动着外衣。
心里想着，之前凶险，等他回来，一定要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
裴从安丢了弯刀，站在满地尸身之间。
他蹲下身，将每一具尸体都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然后起身继续往前走，在方圆数里的密林中无声穿行。
每到一处便侧耳倾听，弯腰检查地上的断枝。
确认再无追兵，他才就着山壁上淌下的泉水，仔细清洗了手上的血渍，将衣袍上沾的血迹搓了搓。
直到确认身上没有太重的血腥味，他才在溪边采了几株止血的草药，转身往回走。
明阳遇袭坠崖的消息传到后宫时，正值傍晚。
各宫都在传，说长公主在千佛寺山道遇袭，坠河失踪，大理寺裴少卿舍命相救，也一并失了踪迹。
禁军和京兆府的人，已经在山上搜了三四个时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四公主李乐瑶刚要用晚膳，听见消息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坠崖？她不是去送经书吗？那条路我走过多少回了，怎么偏偏她走就出事？”
没人能回答她。宫女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李乐瑶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让贴身宫女去打听搜山的消息。
慈宁宫里。
太后正歪在凉榻上由静娴嬷嬷打着扇。
五月初的傍晚有些闷热，廊下的栀子花香气被晚风一阵阵送进来，殿中四角置了冰鉴，倒也凉快。
听完消息，殿中沉默了许久，许久。
瑶华宫里，药香终日不散。
入夜后殿中灯火昏暗，只有榻边一盏小灯幽幽地亮着。
李云姝靠在软枕上，柔禾嬷嬷掀帘进来，轻声禀道：“殿下，搜山的禁军传回消息，说山中起了大雾，天黑路险，暂时撤了回来，等雾散再继续搜。”
李云姝听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下？”
柔禾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柔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他们会在一起吗？这么大的雾，谁也找不到谁，他会不会已经找到她了？”
“殿下别胡思乱想，这大雾封山的，也不一定碰上。”
李云姝抬起眼，眸子里浮现一丝微弱光亮。
“会吗？”
“当然会。这大雾天的，别说找人，连路都看不清。您先放宽心，身子要紧。”
李云姝想起那次大庆宴上。
她远远看见裴从安目光穿过满殿宾客，落在那道明艳端方的身影上。
那种不动声色的注视，她太熟悉了。
她自己就是这样。
如今大雾封山，他追着她跳下去了。山中那么冷，如果遇上，他们会一起过夜吗？
他会护着她，就像当年护着自己一样？
不。
也许比当年更甚。
李云姝心底两股力道在剧烈拉扯。
一边盼着明阳平安，一边又暗暗祈祷那根浮木不要沉。
明阳穿上外衣，警惕地看向洞口。外面黑沉沉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这时，洞口的藤蔓忽然被人从外面拨开。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背着药篓子钻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山间泥点。
他抬头看见明阳，整个人一下子弹跳起来，背部撞在洞壁上，几株药材滚了出来。
他指着明阳，声音发抖，双腿打颤。
“你你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我是人。”
明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显然不太信：“乱说，长得不像人的漂亮，我奶奶说不是妖怪就是鬼！”
明阳：“……”
她无奈地将裙摆撩起一角，露出小腿上那道巴掌长的伤口：“我受伤了，你看，在腿上，妖怪可不会流血。”
好像有点道理。
少年将信将疑，往前凑了一步。
正要低头去看那道伤口，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挡在了他的视线前。
“非礼勿视。”
一道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手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这才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这人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和衣摆上沾了些许血渍和泥水。
但这张脸，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长这样好看的男人。
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比他大伯母还吓人。
“谁要看？我就是看看伤口。你们什么人？夫妻？兄妹？还是劫匪？”
“夫妻。”
裴从安回答。
然后他将采回来的药草放在石头上，蹲下身替明阳处理伤口。
夫妻？
明阳猛地咳了一声。
好像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孤男寡女，深山老林。
少年狐疑地看了看裴从安，又看了看明阳，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夫妻？
像，又不像。
满身血迹，还有伤，不会私奔的吧？不过，总归看起来是人，不是鬼。
少年安下心来，背过身去，蹲下。
裴从安将药草放在掌心揉碎，汁水挤在明阳的小腿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沾着墨绿色的草汁，一点一点抹匀。
明阳看向他，忽然目光顿住。
他的脖子侧边，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很浅，已经凝了血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
她记得出去之前还没有……
这是刀刃划伤的伤口。
她没有问，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他掌心残留的草药汁，轻轻按上他脖颈那道划痕。
裴从安手里的动作一顿。
明阳的指腹温软，药汁微凉，沿着那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涂抹。
她涂得很认真，很仔细。
篝火在二人之前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远忽近。
他抬起眼，篝火的光映在他眼底，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涂药的那只手。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不需要。”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缓缓松开手，转身掀开藤蔓走了出去。
明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绿藤后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指尖慢慢蜷起来。
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山间的雾越来越浓厚，裴从安站在洞外，侧耳听着风送来的动静。
远处有轻微的声响，细碎而密集。
方向没错，速度很慢，他们迟早会搜到这个洞口。
他转身，朝着山洞相反的方向走去。
雾中穿行，故意脚步有声。
每走一段便停下侧耳，判断对方的位置和距离。
他在心里默算着离山洞多远了，直到够远了，远到那些人就算喊出声，她也听不见。
然后他弯腰捡起一粒石子，朝侧后方弹去，树干发出一阵轻微的闷响，雾中的人影同时停下，刀锋齐刷刷转向。
为首那人抬手一挥，十几道黑影无声地朝他的方向包抄过去。
裴从安就站在雾中，等着。
浓雾中浮现第一把弯刀，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寒光在雾中连成一片，将他围在中央。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三柄弯刀同时从正面劈来，他侧身让过第一刀，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拧，弯刀脱手，他顺势接住，反手一抹，温热的血溅在了他脸上。
刀锋相撞，火星在雾中炸开。
他借力推开对方，手腕翻转，刀锋划过那人咽喉。
第三刀已劈至他脑后，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挡，刀刃贴着后背擦过，借势转身，一刀贯穿那人胸口。
更多的人从雾中涌过来。
两人一组，正面牵制，侧翼包抄。
一柄弯刀从左侧死角斜劈而下，他偏头让过，刀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划出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痕。
裴从安反手一刀捅穿那人肩胛，又旋身架住身后的攻击。
三柄刀同时压下来。
他单刀架住，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发力将三人震退，旋即纵身而起，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落地时已有两人倒下。
一个黑衣人握着弯刀，手在发抖，后退了好几步，想转身跑。
裴从安甩手将弯刀掷出，刀锋贯穿了那人后背。
与此同时，山洞里，篝火烧得正旺。
明阳将自己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摊在火边烘烤，只着单薄的里衣。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张明艳的面孔照得暖融融的。
她一边烘着衣服，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穿过藤蔓的呜咽声，和篝火噼里啪啦的轻响。
她低头翻动着外衣。
心里想着，之前凶险，等他回来，一定要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
裴从安丢了弯刀，站在满地尸身之间。
他蹲下身，将每一具尸体都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然后起身继续往前走，在方圆数里的密林中无声穿行。
每到一处便侧耳倾听，弯腰检查地上的断枝。
确认再无追兵，他才就着山壁上淌下的泉水，仔细清洗了手上的血渍，将衣袍上沾的血迹搓了搓。
直到确认身上没有太重的血腥味，他才在溪边采了几株止血的草药，转身往回走。
明阳遇袭坠崖的消息传到后宫时，正值傍晚。
各宫都在传，说长公主在千佛寺山道遇袭，坠河失踪，大理寺裴少卿舍命相救，也一并失了踪迹。
禁军和京兆府的人，已经在山上搜了三四个时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四公主李乐瑶刚要用晚膳，听见消息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坠崖？她不是去送经书吗？那条路我走过多少回了，怎么偏偏她走就出事？”
没人能回答她。宫女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李乐瑶烦躁地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让贴身宫女去打听搜山的消息。
慈宁宫里。
太后正歪在凉榻上由静娴嬷嬷打着扇。
五月初的傍晚有些闷热，廊下的栀子花香气被晚风一阵阵送进来，殿中四角置了冰鉴，倒也凉快。
听完消息，殿中沉默了许久，许久。
瑶华宫里，药香终日不散。
入夜后殿中灯火昏暗，只有榻边一盏小灯幽幽地亮着。
李云姝靠在软枕上，柔禾嬷嬷掀帘进来，轻声禀道：“殿下，搜山的禁军传回消息，说山中起了大雾，天黑路险，暂时撤了回来，等雾散再继续搜。”
李云姝听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下？”
柔禾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柔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他们会在一起吗？这么大的雾，谁也找不到谁，他会不会已经找到她了？”
“殿下别胡思乱想，这大雾封山的，也不一定碰上。”
李云姝抬起眼，眸子里浮现一丝微弱光亮。
“会吗？”
“当然会。这大雾天的，别说找人，连路都看不清。您先放宽心，身子要紧。”
李云姝想起那次大庆宴上。
她远远看见裴从安目光穿过满殿宾客，落在那道明艳端方的身影上。
那种不动声色的注视，她太熟悉了。
她自己就是这样。
如今大雾封山，他追着她跳下去了。山中那么冷，如果遇上，他们会一起过夜吗？
他会护着她，就像当年护着自己一样？
不。
也许比当年更甚。
李云姝心底两股力道在剧烈拉扯。
一边盼着明阳平安，一边又暗暗祈祷那根浮木不要沉。
明阳穿上外衣，警惕地看向洞口。外面黑沉沉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这时，洞口的藤蔓忽然被人从外面拨开。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背着药篓子钻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山间泥点。
他抬头看见明阳，整个人一下子弹跳起来，背部撞在洞壁上，几株药材滚了出来。
他指着明阳，声音发抖，双腿打颤。
“你你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我是人。”
明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显然不太信：“乱说，长得不像人的漂亮，我奶奶说不是妖怪就是鬼！”
明阳：“……”
她无奈地将裙摆撩起一角，露出小腿上那道巴掌长的伤口：“我受伤了，你看，在腿上，妖怪可不会流血。”
好像有点道理。
少年将信将疑，往前凑了一步。
正要低头去看那道伤口，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挡在了他的视线前。
“非礼勿视。”
一道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手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这才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这人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和衣摆上沾了些许血渍和泥水。
但这张脸，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长这样好看的男人。
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比他大伯母还吓人。
“谁要看？我就是看看伤口。你们什么人？夫妻？兄妹？还是劫匪？”
“夫妻。”
裴从安回答。
然后他将采回来的药草放在石头上，蹲下身替明阳处理伤口。
夫妻？
明阳猛地咳了一声。
好像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孤男寡女，深山老林。
少年狐疑地看了看裴从安，又看了看明阳，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夫妻？
像，又不像。
满身血迹，还有伤，不会私奔的吧？不过，总归看起来是人，不是鬼。
少年安下心来，背过身去，蹲下。
裴从安将药草放在掌心揉碎，汁水挤在明阳的小腿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沾着墨绿色的草汁，一点一点抹匀。
明阳看向他，忽然目光顿住。
他的脖子侧边，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很浅，已经凝了血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
她记得出去之前还没有……
这是刀刃划伤的伤口。
她没有问，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他掌心残留的草药汁，轻轻按上他脖颈那道划痕。
裴从安手里的动作一顿。
明阳的指腹温软，药汁微凉，沿着那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涂抹。
她涂得很认真，很仔细。
篝火在二人之前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远忽近。
他抬起眼，篝火的光映在他眼底，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涂药的那只手。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