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乘车,满满的车队,竟然半点金银珍玩都没有?!”

    一个年轻人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摇了摇头。

    “看着朴素,可半点都不廉价。那可是第一世家裴家,一千两百卷典藏,恐怕不少都是孤本,再多金银也换不来。

    还有那粮食布匹看着寻常,可一次性要调集这么多,还要在京城各处同时派发,没有深厚的家底根本撑不起来。”

    有人盯着告示反复看了两遍。

    “你们还没看明白,现今要送入秘阁的藏书,那才是答谢陛下的正礼。这粮米,药材,是裴家自己拿出来庆贺婚事的。”

    话音未落,前头一个识字的忽然指着榜文末尾,高声地念道。

    “你们看末尾这句,满城同吉,裴家这是把婚事当成自家的大喜事来庆贺了!”

    不少人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别家尚主,只当是皇家的恩典,恭恭敬敬回份重礼送进宫就完事了。裴家倒好,把这婚事当自家喜事来张罗!”

    众人纷纷附和。

    有一老者望着那一列列安安静静的青漆马车,连连点头,接过话头。

    “正是这个理,世家大户娶亲,若是心里不乐意,只求个安安稳稳不出差错,

    循规蹈矩走完礼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肯拿出这么多粮食和布匹,劳师动众,全城同喜,看来是打心眼里满意这门亲事。”

    这时,风拂过坊墙,吹得那告示的边角轻轻翻飞。

    昨日漫天的绯红金玉还历历在目,今日便见这五十乘素净轻车,安稳沉敛地驶向各处。

    一份是天子赐下的泼天荣华。

    一份是裴家发自心底,为自家喜事准备的贺礼。

    整条长街的人都慢慢品出味道来了。

    裴家没把这场婚约当成一场小心翼翼的君臣交易,他们是真的为即将迎娶长公主,满怀欣喜与期待。

    这消息,不少人四处传递,很快便递进了宫中。

    太后正倚在软榻上,由静娴嬷嬷按着太阳穴,休养心神。

    内侍轻步入内,躬身把裴府出车张贴告示的始末,细细地回禀。

    太后原本微阖的眼眸缓缓睁开。

    眼底一点点漾开,淡淡的温和笑意。

    宫外人都说裴家满意这桩婚事,因迎娶长公主而大喜,所以借大婚与民同乐。

    可太后高兴的,还有另一层原因。

    前些日子,明阳刚跟她悄悄说过,不希望这场大婚只剩浮华,想顾一顾那些寒门里的人。

    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裴家的出发点,是裴家得此良缘,满心欢喜,要与万民同贺。可最终落地的事,却偏偏和明阳藏在心底的心愿,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太后轻轻叹了一句。

    “这俩孩子本就是一路人。”

    静娴嬷嬷笑着附和:“裴家阖府都把这件婚事当成大喜,裴公子这份心意更是难得。”

    太后含笑点头。

    心意相通,格局相当。

    往后风雨沉浮,天路坎坷,他们这般默契同心,定然是能彼此扶持,共抵岁月风雨的。

    午前的时候,慈宁宫比平日更多了一层庄严肃穆的喜气。

    内侍省的人捧着鎏金册宝,一路鱼贯而入。

    那册文写在纯银鎏金的册页上,一共八片,片片以金链相连。两名高阶内侍一左一右,双手捧持,神色恭谨。

    后头尚宝局的太监捧着一方印,亦步亦趋。

    殿内早就设好了香案。

    礼乐随着内侍的脚步声,缓缓奏了起来。

    明阳换上了礼服。

    一身长公主出嫁的礼制衣裳,织金的鸾纹层层叠叠,泛着庄重的光泽,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她跪在香案前,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册宝。

    然后微微低下头。

    额头触在冰凉的册页上,鎏金的冷意透过肌肤,一丝丝地渗进来。

    “长公主明阳,出降裴氏,册入国史……”

    礼官唱喏的声音又高又远,在殿里回荡着。

    礼毕。

    众人纷纷退了出去。

    明阳一个人还跪坐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扶着采薇的手站了起来。

    走到案前,坐下,将那册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案上。

    八片鎏金册页在案上静静地躺着,金链垂下来,映着光一晃一晃。

    明阳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

    这么多年,她是长公主。

    可今日这份册,是完完全全属于出嫁的她。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册页,细细描摹。

    不知怎的,眼眶有点酸涩。

    与此同时,宣政殿偏殿,裴从安也在受册。

    册封驸马都尉的册文,由礼官高声宣读,赐驸马都尉金印一方,紫绶一条。

    裴从安一身朝服跪在殿中接册谢恩。

    他背挺得笔直,叩拜一板一眼,分毫不差。

    金印紫绶。

    驸马都尉。

    这些,于他从来都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这册封背后的意义……

    离大婚,又近了一日。

    册礼结束,不少官员上前道贺:“裴大人,不,如今该称一声驸马都尉了!”

    “恭喜恭喜!”

    “裴都尉,往后可得多多照拂啊。”

    裴从安从容应对。

    册礼既成,午膳前也没旁的事。

    明阳挺了挺发酸的腰,正打算回东暖阁换下礼服,歇息片刻,可偏生有人不肯让她安生。

    皇贵妃来了。

    一身华贵的宫装,妆容精致,带着二皇子开府后的得意笑容,掩都掩不住。

    “长公主今日大喜,臣妾也来沾沾喜气。”

    皇贵妃笑着走了进来,那语气听着是道贺,可尾音里却藏着不想掩饰的炫耀。

    明阳抬眼看向她。

    没说话。

    皇贵妃也不恼,慢慢地踱到明阳身边,像是不经意似的,继续往下说。

    “说起来峥儿这孩子,昨日也得了陛下恩典,出阁开府了。如今那肃王府也收拾出来了。”

    说到这里,皇贵妃掩唇轻笑了一下。

    “这王府到底是比不得长公主的公主府,可好歹也是正经的亲王府邸。往后峥儿住进去,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了。”

    这话里,明着是闲话家常。

    可暗里句句都是在讽刺明阳。

    你看,你出嫁了,而我儿子开府了,离东宫又近了一步。

    明阳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皇贵妃以为她无话可说,正笑得得意的时候。

    明阳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虽浅,却带着一种皇贵妃从未在明阳脸上见过的,近乎刻薄、高高在上的锋芒。

    明阳缓缓抬眸,看向皇贵妃。

    “肃王府……”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能住多久呢?”

    短短几个字,皇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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