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满眼的得意,一寸寸裂开。

    “……你什么意思?”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阳没有回答。

    面带笑意,看着皇贵妃,眼神又冷又厉。

    像一把极薄的锋刃,刺得皇贵妃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彻骨的凉意。

    皇贵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明阳变了。

    变得让她认不出来。

    从前那个温温柔柔、安安静静的长公主,此刻眼底竟是一片让人胆寒的凌厉。

    无所顾忌。

    皇贵妃强撑着把背挺得更直,冷笑一声,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

    “峥儿有军功在身,圣眷正浓,这肃王府,他自然住得长长久久!”

    说着,往前逼近了半步,盯着明阳。

    “倒是长公主,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裴家站稳脚跟吧。这往后宫里的事,就不劳长公主费心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罢,皇贵妃一甩袖,转身就走。

    可那步子似乎有些太急了,背影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慌张。

    明阳弯了弯唇角。

    走出殿门时,皇贵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朝慈宁宫廊下扫了一眼。

    那里立着一个不起眼的宫人。

    翠屏。

    皇贵妃的目光在翠屏身上停了一下,这一下里,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二人才懂的深意。

    盯紧她。

    盯紧明阳。

    翠屏垂下眼,微微点了下头。

    皇贵妃这才收回目光,走远了。

    殿内,明阳唇边那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鱼儿上钩了。

    不过,好困……

    明阳松了松肩膀。

    方才在皇贵妃面前,她处处拿捏得恰到好处,可那从容底下,到底也是强撑着的。

    不是心理,而是身体。

    如今人一走,那口气便泄了。

    一股子说不出的乏意涌上来,一点点,漫向四肢百骸。

    明阳只觉得眼皮好沉。

    沉得像坠了千斤。

    那一直绷着的脊背,这会儿竟也有些撑不住了,她伸手扶了一下身旁的案几。

    孙嬷嬷一直留心着明阳,见她扶案,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明阳。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明阳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声张。

    “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她说着,冲孙嬷嬷浅浅笑了一下:“许是今日起的太早,这会儿倒有些撑不住了。”

    孙嬷嬷瞧她面带倦色,哪里肯放心。

    可明阳既说无妨,她也不敢再多问,只得扶着明阳,朝一旁的采薇使了个眼色。

    “快把公主扶回东暖阁歇一歇,离午膳还有些时辰,公主且缓一缓,再去陪太后用膳也不迟。”

    回到东暖阁,明阳先由采薇、杏儿服侍着,把一身繁复厚重的礼衣退了下来。

    礼衣一除,换上一身家常轻软的衫子,这才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

    可那乏意却半点没消。

    她靠在软榻上,半合着眼,只觉得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眼皮重的几乎要粘在一起。

    “公主歇会吧。”孙嬷嬷不放心。

    明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了浓浓困倦的鼻音。

    “本宫睡一会……”

    说着话,人已经往软榻里靠了靠,长长的眼睫颤了两下,便缓缓地阖上了。

    孙嬷嬷见状,朝殿内几个宫女轻轻挥了挥手。宫女们会意,屏着呼吸,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采薇也跟在后头退了出去。

    孙嬷嬷最后一个,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软榻上,已经沉沉睡去的明阳。

    那睡颜安安静静的。

    孙嬷嬷心里浮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忧虑。

    可这忧虑到底也没个由头,她只当是公主这些日子累着了。

    孙嬷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殿门缓缓合上。

    明阳这一觉睡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孙嬷嬷轻手轻脚进来把她叫醒的。明阳睁眼时人还有一些昏沉,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坐起身来。

    可这一坐起身,小腹那里却轻轻地坠了一下。

    那感觉说不上疼,只是隐隐的,胀胀的,偶尔还抽那么一下,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以为是错觉。

    明阳不由得轻轻蹙了蹙眉。

    这还没到来月事的日子。

    奇怪。

    她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可那不适实在是太轻微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也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又是习舞,又是试婚服,还有各种婚前准备。

    这样一想,明阳便没往心里去。

    由着孙嬷嬷和采薇进来服侍她,净了面,重新挽了发,便起身往太后那里去用午膳了。

    慈宁宫偏殿,午膳已经摆好了。

    御膳房照例先上了四道冷碟。

    水晶瓜鲊,脆甜瓜片,用蜜和少许盐制过,又冰镇过,脆生生地泛着凉气。

    清鼓银鱼,银鱼淡鼓凉拌,清鲜,不沾半点厚油。莲实糖酪,鲜莲子伴着羊酪微凉,是宫里极寻常的小食。还有一碟嫩白菜,腌得微酸爽口。

    明阳落了座,先端起那盏麦冬玉竹汤,浅浅抿了一口。

    汤是温润的,微甘,是太后夏日里常饮的。

    这汤一入喉,明阳的眉头却轻轻动了一下,没多想,只把汤放下了。

    接着主菜便上来了。

    先是一道荷香炙鸡。嫩鸡用新采的荷叶层层包裹,慢蒸微炙。那荷香混着一丝油脂的鲜气,随着揭开荷叶的动作,一股脑地漫了出来。

    这是从前明阳最爱的一道菜。

    往日里,宫中小宴,这道菜一端上来,她总要多吃两块。

    可今日,那荷香混着油脂的味道飘上来的时候,明阳却没来由的觉得有些……腻。

    那腻味不重,却让她一点都不想去碰。

    她别开眼,舀了一勺莼菜鲈鱼羹。

    就着这羹,慢慢地喝了一碗,竟觉得格外的合口。

    于是她又让采薇盛了第二碗。

    莲实糖酪也是她从前爱吃的,可今日只用银匙轻轻搅了搅,到底是没有入口。

    看着有些甜腻。

    倒是冰鉴的荔枝,宫人们早就剥好的,一颗颗银白如玉,盛在冰湃的玉碟里,用银签插着。

    明阳取了一颗送入口中。

    那清甜冰凉的汁水在齿间漫开,鲜甜无比,明阳忍不住一连吃了好几颗。

    太后本来还慢悠悠地用着膳,渐渐的,她的目光落在了明阳身上。

    她放下银箸,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今日胃口倒是不错,只是这往日里,你不是最爱吃这道荷香炙鸡吗?今日怎么一筷子都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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