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要紧吗?”

    “皮肉之伤不碍事。”

    皇帝点了点头,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至裴从安面前。

    暮色正从琉璃瓦上缓缓沉下去,远处的宫阙飞檐,在余晖中镀了一层暗金。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朕看到奏报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朕的明阳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说到此处,声音沉了几分。

    “你把她带回来了。”

    “这是臣的本分。”

    本分?

    皇帝目光锐利,盯着裴从安半晌,才问道:“这桩案子你怎么看?”

    “五十余人不是小数目,分批进入京畿,兵器统一,训练有素,绝非寻常贼寇。臣会从尸体入手,追查他们的身份与来历。”

    裴从安继续道。

    “另外,殿下当日去千佛寺是每年的惯例,知晓的人不少,但能提前在山道上设伏,说明有人早已知晓确切时辰与路线,臣会查清幕后主使。”

    皇帝听着他条理分明的逐条分析,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再次涌上来。

    多好的年轻人。

    若是换个姓氏,他此刻就能拟旨赐婚了。

    偏偏姓裴。

    这念头不知道想了多少回。

    皇帝告诉自己,不能急。

    他继续问了些细节,最后摆了摆手:“去吧,此案交给你,朕放心。”

    裴从安微微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王公公端着新沏的乌梅饮进来。近日暑气渐重,御书房按例将茶换成了冰镇的乌梅饮,盛在越窑青瓷盏里,盏壁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皇帝接过乌梅饮,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王公公一眼。

    “怎么只端了一盏?裴从安在山上奔波了一天一夜,你没看见?”

    王公公连忙躬身:“是老奴疏忽了,老奴这就去再端一份过来。”

    “罢了罢了, ”皇帝摆手,“人都走了,你端给谁去?下次他进宫,多备一盏,冰少放些。裴家那小子看着冷,到底是肉长的。”

    说罢,他便端起乌梅饮又抿了一口,摇着蒲扇继续批折子。

    王公公低头应了声是,心里暗暗记下了。

    往后裴大人进宫,乌梅饮得备双份,冰还得少放,这可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千佛寺截杀的消息传回永安时,整个京城都炸了。

    先是禁军回城换防,有人在城门口亲眼看见,那些被抬回来的刺客尸首盖着白布,排了整整一长排,触目惊心。

    抬尸体的大理寺差役累得满头大汗,围观百姓数都数不过来。

    紧接着大理寺的人进进出出,千佛寺的山道被封得个严严实实,连京兆府的差役都被调去帮忙。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的唾沫横飞。

    比划着裴少卿如何在浓雾之中,一人一剑杀穿整片山林。

    “诸位可知那裴少卿在雾中与数十名死士周旋,剑光如电,招招毙命,等大理寺的差役赶到时,山林里横七竖八全是刺客的尸首!”

    底下茶客们纷纷叫好,又有人扯着嗓子追问。

    “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敢在天子脚下动嫡长公主,活腻了不成?”

    说书先生老套路,卖起关子,醒木一拍,说是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嘘声一片。

    高门贵女的圈子里,自然也传开了。

    几位要好的闺秀,聚在安国公府的花厅里,丫鬟们端上樱桃和冰镇的酥山,可谁也顾不上吃。

    “听说了吗?裴少卿一个人杀了好几十个刺客。”太平县主摇着团扇,语气里满是惊叹。

    “禁军那边都传疯了,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身手。”

    “何止好几十个?我听我爹说,足有 五十余人。”

    周侍郎家的嫡女接过话头。

    “我爹早朝回来,就在书房里跟我娘感慨,说裴家这位大理寺少卿,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审案子,谁能想到动起手来这般狠厉?”

    “哎,听说殿下和他孤男寡女在山里待了一晚上。”

    话头刚起,有人便红了脸,还有人拿着团扇掩住了嘴,花厅里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

    几个闺秀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太平县主先开了口。

    “你们笑什么,裴少卿是大理寺少卿,查案破案是他分内的事。陛下下了旨要搜山救人,他不过是尽职尽责而已。

    前年他追江南那桩私盐案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挑了整个盐帮?

    他办案子向来如此,又不是头一回拼命。”

    这番话,顿时浇熄了众人心里那点隐秘的猜测,几个闺秀纷纷点头。

    “说的也是,裴少卿就是那种性子,陛下交代的事从不打折扣,别说是搜山,就是搜城,他也能把全城翻过来。”

    “而且以裴少卿的人品,断不会有什么逾矩之举,他肯定是在山里找了殿下一晚上,说不定找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就是,裴家的规矩也摆在那。”

    话说到这里,大家心照不宣地打住了。

    闺秀们又聊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了。

    上马车时,太平县主忽然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对周小姐说:“方才我嘴上说是尽职尽责,可说实话,一个男人为一个女子杀穿半座山,怎么想都不太寻常。”

    周小姐愣了一下:“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才那么多人,我哪敢乱说,这话我也只敢对你说。”

    回去路上,周小姐越想越不对劲。

    翻来覆去都是太平县主那番话,她立马让马车调转方向,直奔西平王府。

    李崇月正在花厅里招待几位表亲姐妹,叽叽喳喳地同样讨论着,裴少卿一人杀穿整座山的英勇事迹。

    周小姐一进门,便把自己和太平县主的那番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上:“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你觉得呢?”

    李崇月听完,眼睛发亮。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什么叫职责所在?他明明就是喜欢我阿姐,你们是没见过,他看我阿姐那眼神,我都没眼看。”

    众人无语,这有点夸张了吧。

    旁边的表姐笑,伸手戳了戳她额头。

    “你这丫头,整天就知道编排裴少卿,人家那是大理寺少卿,搜山救人多正常的事,偏你,脑补出一本话本子来。”

    另一个表妹也接话。

    “就是,我爹说了,大理寺少卿办案从不掺杂私情,你这是想多了。”

    另一个表姐慢悠悠地补刀。

    “崇月,你说裴少卿看殿下的眼神不一样,可你想想,裴少卿这些年对哪个姑娘多看过一眼?

    他要是真对殿下有心,怎么从不见他主动?

    你啊,就是话本子看太多了,看谁都像痴情种。”

    李崇月气的,把靠枕往旁边一摔。

    “你们根本就不懂,他看我阿姐的眼神,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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