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站在廊下寒暄的夫人，笑着往两边让了让。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从中间穿过来，鹅黄绣折枝花罗裙，额前描着梅花妆，一双杏眼又圆又亮。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排场比前面几位夫人都大，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一边走一边跟这个打招呼，那个打招呼，声音脆得像摇铃。
“崇月。”
一位年长的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
“你阿兄呢？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阿兄在后头呢，我先进来看看。”李崇月眼珠子转了转，好像在找人，没找着，嘴巴微微嘟了一下，又很快扬起笑脸应付眼前的寒暄。
“这姑娘看着不错。”
唐小七评论道。
唐姗姗白了他一眼：“人家还是个小妹妹。”
这时又进来一个，是从回廊另一头拐过来的，似乎刚从后院拜见了裴老夫人出来。
这姑娘穿了件玄色滚朱红边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足下蹬着一双小蛮靴，头发高高束起。
眉眼疏朗大气，带着几分英气的飒爽。
她跟廊下几位相熟的夫人打过招呼，说话时声音爽利，笑起来也不掩口，在这群笑不露齿的贵女中显得格外鲜活。
“严姐姐！”
李崇月立刻向那姑娘扑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严道英笑着拍了拍她手臂。
“刚回来没几日，正好赶上裴家寿宴，你好像长高了一些。”
“哪有？这才几日啊。”
唐小七看到严道英，眼神立马亮了起来。
“这个厉害，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的。”
唐姗姗的目光在严道英身上停了片刻，同样是习武的女子，她能从对方的步伐和身姿看出功底，这人下盘极稳，腰背挺直却不僵硬，不是花架子。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一种久经沙场才能淬炼出来的从容。
不像是江湖人的桀骜，倒是将门之女的沉稳。
“你说裴哥会不会喜欢的是这种将门虎女，能打能扛，跟我们这江湖儿女也算半个同道中人。”
唐姗姗想了想，会吗？
人越来越多，脂粉气混着花香，熏得人有些发闷，唐姗姗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唐小七还想到一个可能。
“万一裴哥看上的姑娘没来呢？或许人家根本就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可能是你这种-”
他在江湖女侠和母老虎之间犹豫了一瞬，选了前者。
“江湖女侠？”
唐姗姗眼神警告，唐小七缩了缩脖子，看着满堂的高门贵女，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说嫡长公主今天会不会来？”
唐姗姗愣了一下。
嫡长公主，明阳公主，她在蜀中就听过这名号，皇帝最宠的女儿，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二十天前搞了个海选驸马，让天下适龄男子送画像入京，闹得沸沸扬扬，连蜀中茶馆里都有人拿这事下酒。
她当时还跟师姐妹们笑过，说这皇家公主排场真大，选个驸马比选武林盟主还兴师动众。
“听说这嫡长公主搞海选驸马，吏部初选，礼部复选，太后还要终选，层层筛选，比咱们唐门选暗器还要严格。
满天下的年轻才俊挤破了头往永安送画像，送到现在都没听说谁入了选。”
“你管人家选不选？嫁不嫁关你何事？”
“我就是好奇嘛，全永安见过她真容的人肯定不少，但咱们这种从蜀中来的肯定没见过。
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还是特别不好看？”
“不论人家好不好看，她都是最高不可攀的那个。”
“有道理。”
唐小七忽然灵机一动，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姐，你说裴哥会不会给自己整个高难度的，他该不会喜欢的是嫡长公主吧？”
唐姗姗无语。
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语气斩钉截铁：“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就傻了！你想想，裴哥那眼光，普通官家小姐他看得上吗？江湖上的女侠他也没正眼瞧过，那不就只剩下最高处那位了？”
“唐小七。”唐姗姗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给他算账。
“第一，裴家向来不和皇家联姻，这是铁打的规矩。第二，裴从安是什么人？全京城最克制的男人恐怕就是他了吧。第三，我问你，你觉得裴从安会和嫡长公主在听香楼私会吗？”
唐小七认真想了一下。
裴从安那张冷脸和嫡长公主那个尊贵身份，在听香楼雅间偷偷见面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荒谬，嘴角抽了抽。
“好像……不太可能。”
“不是不太可能，是根本不可能，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收。”
唐姗姗说完站起身，一把推开他往外走，实在没心情看下去了。
裴府正门，此刻车马如流，官身下值，开始陆陆续续进府。
谏议大夫唐大人下了轿子，顺手理了理身上的常服，正要往里走，眼角瞥见一旁轿子也停稳了。
轿帘掀开，中书舍人彭大人走了出来。
两人撞个正着，脚步同时顿住。
“唐大人，真巧。”彭大人拱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彭大人，的确凑巧。”
唐大人也拱手回礼，客套十足，看着并不算熟络。
身后不断有宾客抵达，两人顺势往边上站了站，腾出通道。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半个字。
彭大人收回目光，抚平袖口，迈步跨过大门门槛，唐大人落后半步，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跟了进去。
两人穿过门庭，踏上通往正厅的石阶，一眼便看见了裴从安。
今日家主裴瑾时常要入厅应酬宾客，便由他守在正厅阶前迎接来客。
他一身石青暗金圆领常服，身形挺拔。
午后阳光落下来，衬得容貌清俊矜贵。
这会儿他侧着身子，正和几位年老朝臣寒暄行礼，举止从容，礼数周全，尽显裴家嫡子的气度。
彭大人和唐大人对视一眼，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见礼。
“裴大人！”
彭大人拱手，笑得如沐春风。
“今日裴老夫人七十大寿，裴府宾客盈门，实在是盛况空前。裴大人年纪轻轻便位居大理寺卿，又如此孝顺祖母，实乃我辈楷模。”
唐大人也不甘落后。
“正是正是，下官早就说过，满朝文武之中，论才干，论品貌家世，裴大人都是当世翘楚。
今日一见这满堂宾客的气象，更觉得裴家不愧是第一世家，底蕴深厚，非寻常门第可比啊。”
裴从安回以一礼，唇角微微弯起，笑容礼貌而疏淡。
“彭大人，唐大人，过誉，两位能来是裴家的荣幸，里面请。”
“裴大人客气客气。”
彭大人笑着摆手，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
两人走出两步，等离裴从安足够远了，彭大人才挥手让小厮后退，微微侧过头，凑近唐大人，压低声音说道。
“这位今日瞧着倒是神清气爽。”
唐大人目视前方，嘴角带着弧度。
“神清气爽好啊，待会酒劲上来，怕是就神清气爽不了了。”
二人相视而笑，不再交谈。
各自端着温和得体的笑容，随着人流往正厅走去。
观香从后头回廊柱子后面探出头，惊得瞪大了双眼，这两大人说的话，她正好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她是来找表公子传话的，没想到听到这等秘事。
等两位大人走远了，观香赶紧往荷香殿去。
李乐瑶刚坐下没多久，正百无聊赖地拿团扇赶一只不知从哪飞进来的蜜蜂。
观香快步走到了她旁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乐瑶手里的团扇顿时停住了。
“你听清楚了？不清爽……酒劲上来……清爽不了……”
不会是？
观香连忙点头，说那俩大人笑的可奸了，一看就知道不是说的什么正经事情。
李乐瑶脑子转得飞快。
在后宫长大的孩子，对某些方面异常敏感，顿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有人要给裴从安下药。
而且是那种，不干净的药。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从中间穿过来，鹅黄绣折枝花罗裙，额前描着梅花妆，一双杏眼又圆又亮。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排场比前面几位夫人都大，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一边走一边跟这个打招呼，那个打招呼，声音脆得像摇铃。
“崇月。”
一位年长的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
“你阿兄呢？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阿兄在后头呢，我先进来看看。”李崇月眼珠子转了转，好像在找人，没找着，嘴巴微微嘟了一下，又很快扬起笑脸应付眼前的寒暄。
“这姑娘看着不错。”
唐小七评论道。
唐姗姗白了他一眼：“人家还是个小妹妹。”
这时又进来一个，是从回廊另一头拐过来的，似乎刚从后院拜见了裴老夫人出来。
这姑娘穿了件玄色滚朱红边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足下蹬着一双小蛮靴，头发高高束起。
眉眼疏朗大气，带着几分英气的飒爽。
她跟廊下几位相熟的夫人打过招呼，说话时声音爽利，笑起来也不掩口，在这群笑不露齿的贵女中显得格外鲜活。
“严姐姐！”
李崇月立刻向那姑娘扑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严道英笑着拍了拍她手臂。
“刚回来没几日，正好赶上裴家寿宴，你好像长高了一些。”
“哪有？这才几日啊。”
唐小七看到严道英，眼神立马亮了起来。
“这个厉害，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的。”
唐姗姗的目光在严道英身上停了片刻，同样是习武的女子，她能从对方的步伐和身姿看出功底，这人下盘极稳，腰背挺直却不僵硬，不是花架子。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一种久经沙场才能淬炼出来的从容。
不像是江湖人的桀骜，倒是将门之女的沉稳。
“你说裴哥会不会喜欢的是这种将门虎女，能打能扛，跟我们这江湖儿女也算半个同道中人。”
唐姗姗想了想，会吗？
人越来越多，脂粉气混着花香，熏得人有些发闷，唐姗姗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唐小七还想到一个可能。
“万一裴哥看上的姑娘没来呢？或许人家根本就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可能是你这种-”
他在江湖女侠和母老虎之间犹豫了一瞬，选了前者。
“江湖女侠？”
唐姗姗眼神警告，唐小七缩了缩脖子，看着满堂的高门贵女，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说嫡长公主今天会不会来？”
唐姗姗愣了一下。
嫡长公主，明阳公主，她在蜀中就听过这名号，皇帝最宠的女儿，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二十天前搞了个海选驸马，让天下适龄男子送画像入京，闹得沸沸扬扬，连蜀中茶馆里都有人拿这事下酒。
她当时还跟师姐妹们笑过，说这皇家公主排场真大，选个驸马比选武林盟主还兴师动众。
“听说这嫡长公主搞海选驸马，吏部初选，礼部复选，太后还要终选，层层筛选，比咱们唐门选暗器还要严格。
满天下的年轻才俊挤破了头往永安送画像，送到现在都没听说谁入了选。”
“你管人家选不选？嫁不嫁关你何事？”
“我就是好奇嘛，全永安见过她真容的人肯定不少，但咱们这种从蜀中来的肯定没见过。
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还是特别不好看？”
“不论人家好不好看，她都是最高不可攀的那个。”
“有道理。”
唐小七忽然灵机一动，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姐，你说裴哥会不会给自己整个高难度的，他该不会喜欢的是嫡长公主吧？”
唐姗姗无语。
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语气斩钉截铁：“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就傻了！你想想，裴哥那眼光，普通官家小姐他看得上吗？江湖上的女侠他也没正眼瞧过，那不就只剩下最高处那位了？”
“唐小七。”唐姗姗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给他算账。
“第一，裴家向来不和皇家联姻，这是铁打的规矩。第二，裴从安是什么人？全京城最克制的男人恐怕就是他了吧。第三，我问你，你觉得裴从安会和嫡长公主在听香楼私会吗？”
唐小七认真想了一下。
裴从安那张冷脸和嫡长公主那个尊贵身份，在听香楼雅间偷偷见面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荒谬，嘴角抽了抽。
“好像……不太可能。”
“不是不太可能，是根本不可能，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收。”
唐姗姗说完站起身，一把推开他往外走，实在没心情看下去了。
裴府正门，此刻车马如流，官身下值，开始陆陆续续进府。
谏议大夫唐大人下了轿子，顺手理了理身上的常服，正要往里走，眼角瞥见一旁轿子也停稳了。
轿帘掀开，中书舍人彭大人走了出来。
两人撞个正着，脚步同时顿住。
“唐大人，真巧。”彭大人拱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彭大人，的确凑巧。”
唐大人也拱手回礼，客套十足，看着并不算熟络。
身后不断有宾客抵达，两人顺势往边上站了站，腾出通道。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半个字。
彭大人收回目光，抚平袖口，迈步跨过大门门槛，唐大人落后半步，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跟了进去。
两人穿过门庭，踏上通往正厅的石阶，一眼便看见了裴从安。
今日家主裴瑾时常要入厅应酬宾客，便由他守在正厅阶前迎接来客。
他一身石青暗金圆领常服，身形挺拔。
午后阳光落下来，衬得容貌清俊矜贵。
这会儿他侧着身子，正和几位年老朝臣寒暄行礼，举止从容，礼数周全，尽显裴家嫡子的气度。
彭大人和唐大人对视一眼，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见礼。
“裴大人！”
彭大人拱手，笑得如沐春风。
“今日裴老夫人七十大寿，裴府宾客盈门，实在是盛况空前。裴大人年纪轻轻便位居大理寺卿，又如此孝顺祖母，实乃我辈楷模。”
唐大人也不甘落后。
“正是正是，下官早就说过，满朝文武之中，论才干，论品貌家世，裴大人都是当世翘楚。
今日一见这满堂宾客的气象，更觉得裴家不愧是第一世家，底蕴深厚，非寻常门第可比啊。”
裴从安回以一礼，唇角微微弯起，笑容礼貌而疏淡。
“彭大人，唐大人，过誉，两位能来是裴家的荣幸，里面请。”
“裴大人客气客气。”
彭大人笑着摆手，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
两人走出两步，等离裴从安足够远了，彭大人才挥手让小厮后退，微微侧过头，凑近唐大人，压低声音说道。
“这位今日瞧着倒是神清气爽。”
唐大人目视前方，嘴角带着弧度。
“神清气爽好啊，待会酒劲上来，怕是就神清气爽不了了。”
二人相视而笑，不再交谈。
各自端着温和得体的笑容，随着人流往正厅走去。
观香从后头回廊柱子后面探出头，惊得瞪大了双眼，这两大人说的话，她正好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她是来找表公子传话的，没想到听到这等秘事。
等两位大人走远了，观香赶紧往荷香殿去。
李乐瑶刚坐下没多久，正百无聊赖地拿团扇赶一只不知从哪飞进来的蜜蜂。
观香快步走到了她旁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乐瑶手里的团扇顿时停住了。
“你听清楚了？不清爽……酒劲上来……清爽不了……”
不会是？
观香连忙点头，说那俩大人笑的可奸了，一看就知道不是说的什么正经事情。
李乐瑶脑子转得飞快。
在后宫长大的孩子，对某些方面异常敏感，顿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有人要给裴从安下药。
而且是那种，不干净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