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陪裴大人吗?”

    明阳:“……”

    她握着箸的手指慢慢收紧,想起昨夜,那点羞恼瞬间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不用,今日都不用见他。”

    “为什么?”

    李崇月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阿姐,你们……又吵架了?”

    明阳:“……他有公务。”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喝得端端正正,仪态万方。可那点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李崇月有点不信。

    阿姐难道跟裴大人真的吵架了?

    她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很奇怪,裴大人那样的人,为什么总是惹阿姐生气呢?

    此时的永安热得像扣在一口锅里。

    承乾宫,从前这个时候,殿外廊下该站着七八个宫人。捧着冰盆的、打扇的、端着饮子进出的。

    如今皇贵妃被禁了足。

    宫人减了大半,只剩两三个,连廊下的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正殿里垂着湘妃竹帘,帘子被日头一晒,竹香混着暑气闷在殿里,散不出去。

    殿角摆着一只铜冰鉴,可那冰比从前少了一半。

    这是禁足的规矩。

    皇贵妃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管紫毫。

    她面前摊着一卷《妙法莲华经》,已经抄了大半。字是极好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看不出丝毫心浮气躁。

    抄了两行,她搁下笔,端起旁边的饮子喝了一口。

    饮子是紫苏熟水,凉的,里头搁了两片薄荷叶。

    蝉在外面的树上叫着,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可皇贵妃听着那蝉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娘娘。”

    帘子外头,有人低低唤了一声。

    皇贵妃没有抬头:“进来。”

    杨嬷嬷接帘进来,反手将帘子放下。

    她走到皇贵妃跟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娘娘,京里出事了。”

    皇贵妃的笔尖,在纸上丝毫未停顿。

    “何事?”

    “外头传遍了,说裴从安把传家的玉佩给了大公主。”

    笔尖落了下去,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墨点,皇贵妃慢慢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传开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今儿一早,东市西市都在说。”

    “还有人说,陛下要……”

    杨嬷嬷欲言又止。

    “说吧。”

    “说是陛下恐怕要赐婚。”

    这话把皇贵妃听笑了。

    “赐婚?”

    她唇角一点点弯起来,那笑意慢慢爬到眼底,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她撂下笔,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上沾的一点墨:“可笑。”

    杨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贵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头的暑气轰的一下涌了进来。

    “杨嬷嬷。”

    “老奴在。”

    “你还记不记得,裴家拒过几次婚?”

    嬷嬷一愣:“老奴记得陛下当年有过意思。”

    “可不是有过意思。”

    皇贵妃冷笑一声,“是两次。”

    “一次,先帝想把永泰公主许给裴瑾,裴老太公连夜进宫,跪了半宿,辞了。

    再一次,是陛下提过明阳。那时候裴从安才多大?人还在江湖上,裴老太公又进了宫,跪了半宿,又给辞了。”

    她转过身,“裴家不娶公主,这是他们的祖训,满京城谁不知道?”

    杨嬷嬷低头:“……是。”

    皇贵妃端起紫苏熟水,喝了一口:“杨嬷嬷,你替本宫想想,陛下会怎么想?”

    杨嬷嬷张了张嘴,没敢答。

    皇贵妃替她答了:“裴家拒绝两次。陛下是什么人?陛下是天子。提过一次,被拒了,提过两次,又被拒了。

    陛下面上不说,心里总会有个疙瘩。

    如今倒好,裴家自己不要,偏裴家那小子跑去撩拨陛下的女儿,还把传家的玉佩给了她。”

    皇贵妃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陛下会怎么想?陛下会想,你们裴家既不肯娶,为何又来招惹我的女儿?”

    她放下盏,抬起眼。

    “陛下还会想,你是不肯娶,还是不肯明媒正娶?亦或是要我的女儿无名无分地跟着你。”

    皇贵妃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这还不算完。”

    杨嬷嬷抬眼。

    皇贵妃继续道:“裴家如今,娶,陛下不会赐婚,裴家自己拒了两次,陛下难道还能热脸贴上去?陛下丢不起这个人。不娶,那明阳的名节……”

    皇贵妃笑了一声。

    “陛下最宝贝这个女儿,为了她连御史台都骂过。如今倒好,裴家把她架在火上烤,陛下能不恨吗。”

    杨嬷嬷听明白了。

    她伺候皇贵妃这么多年,最知道娘娘这副模样是什么意思。

    娘娘是真高兴。

    “……那裴家这……”

    “死局。”

    “就算裴从安他愿意,裴家族亲和裴瑾都不会同意。”

    皇贵妃越想越乐。

    当初她还想着戳破明阳与裴从安的私情,没想到把柄倒是自己送上来了。

    闹得满城皆知。

    杨嬷嬷:“御史台今早已经上了折子。弹劾裴从安,说他不知礼数、不懂规矩。

    既已拒婚在前,便该避嫌在后。如今与大公主传出这等流言,是存心轻慢天家。”

    “还说……”

    杨嬷嬷顿了顿,“还说裴家欠陛下一个说法。”

    皇贵妃闭上了眼。

    “裴瑾怎么说?”

    “裴瑾今日正巧告假。”

    皇贵妃笑了。

    这么巧。

    “好啊,好得很。”

    她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大理寺卿少年得志,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臣子,多傲的一个人。傲一点好啊,傲了才会狂,狂了才会犯错。”

    皇贵妃眼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盯紧了,外头有什么动静,一字不落地来回本宫,本宫倒要看看,这出好戏。”

    杨嬷嬷应下。

    皇贵妃坐回案前,低头看着那卷没抄完的经书,纸上的那个墨点已经干透了,她拿起笔沾了墨,继续慢慢往下抄。

    裴瑾今日是告了假。

    兵部那边事最近很多,三大营救援的事还没理清,他昨日便上了折子说家中有事,皇帝准了。

    他一早就进了书房,把门一关,谁都不许进。

    管家在外头候着,里头半晌没动静,只听见研墨的声音,一下一下,磨得又重又急。

    过了小半个时辰,裴瑾在里头喊了一声。

    “进来铺纸,我要修书。”

    管家在门外一愣。

    休书?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铺纸这事,寻常得很,可放在今日这情形里,就不寻常了。主君把自己关了一个多时辰,先是研墨,再是写字,然后忽然叫他进去铺纸。

    这分明是写完了一张,又写一张。

    纸都写没了。

    写什么需要这样郑重其事?

    主君这是要……休了夫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腿都软了,扒着门框小声地问:“主……主君,您要……休谁啊?”

    里头静了一瞬。

    随即,镇纸拍在了案上。

    “休你个头,我是修书,写给二爷三爷。”

    管家松了口气:“……”怪吓人的。

    赶紧抹了把汗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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