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士革,1月1日,早晨。

    阿达德站在宣礼塔顶上。

    这座宣礼塔高七十七米,站在塔顶可以俯瞰整个大马士革老城。他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塔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上来。

    事实上,就在昨天他还不可能上来。

    但是黑雾来了,他活了下来,然后马尔杜克给了他一个选择。

    他选了。

    现在他站在塔顶,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是……以前大马士革的风可从来不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座城市的地形导致这里的风是有固定的方向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

    但此刻,风在围着他转。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在他周围打转,嗅着他,试探他。

    阿达德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风变得更猛了。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城市。

    这座城市已经死了。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曾经是人类的人变成的……怪物?!

    他只能这么形容,而这些怪物也是他爬到塔顶的理由。

    他不想面对它们,毕竟……

    他认识这座城市。

    他在这座城市出生,在这座城市长大,在这座城市读书。然后,他在这里的气象局工作了十五年,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朵云、每一场雨、每一阵风。

    他曾经站在气象局的楼顶上,用仪器测量风速,用雷达追踪沙尘暴,用卫星云图预测降雨。

    是的,他曾经是个科学家,是个无神论者。他相信数据,相信模型,相信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被预测、被控制。

    就是不相信神。

    可这莫名其妙的,超出他认知的黑雾来了,然后……

    “阿达德。”

    声音从风里传来。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你研究了一辈子天气。”马尔杜克说。“现在,你将成为天气本身。”

    阿达德看到了黑雾中一个身影正在凝聚。

    那是个男人的轮廓,但应该不是人类,毕竟人类是不会用沙粒来凝聚自己的身体。可他看到的一切,再一次打破了他的认知。

    神是真实存在的。

    “马尔杜克。”阿达德说。

    “你认识我。”

    “我读过书,书里有关于你的描写,他们称呼你为……神!”阿达德说,“你是风暴之神,你是众神之王。”

    “你记得很清楚。”

    “我记性一直很好。”阿达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在颤抖。

    因为有什么东西,凝聚在了他的手中,他下意识的握紧拳头……

    风,停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见过世界的毁灭。”马尔杜克说。“不是黑雾这一次的毁灭,是更早的,更久的。”

    阿达德沉默了。

    大马士革的天空变成了某种奇怪的灰色,不阴不晴,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达德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他出生在这里,跟在自己父亲……他是一位中学老师,阿达德在他身边学会了如何学习,如何读书。

    然后……在一次空袭中,弹片削去了父亲的半边脸,也带走了他的母亲和妹妹。

    是的,那次空袭毁灭了他的世界。

    “我能得到什么?”阿达德问。

    “你可以控制风暴。”

    “然后呢?你要我做什么?”

    “创造。”马尔杜克说。“我要你替我创造一个世界。用你的风暴,把这些低等生物改造成新的物种。可以在蓝星生存,并忠于我的物种。”

    “就这样?”

    “就这样。”

    阿达德看着自己的手。

    他感觉到了,风暴就盘旋在他手中。

    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它们,从一级到十二级,他可以随意调用。

    他握紧拳头,风停了。

    他张开手掌,风起了。

    他能感觉到大马士革的每一缕风、每一朵云、每一滴即将落下的雨。

    他不再是观测风暴的人。

    他现在是风暴本身。

    “我曾经想阻止战争。”阿达德说。“用数据,用科学,用理性。我失败了。战争杀死了两百万人。然后黑雾杀死了更多。”

    他抬起头,看着马尔杜克的眼睛。

    “现在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变一切。”

    “你可以。”

    “那就改变吧。”阿达德说。“让风暴来。”

    他举起双手,大马士革的天空裂开了。

    灰色的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卷起无数的黑雾,而旋涡的中心就是宣礼塔顶。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沙尘从沙漠升起,黑色的雨从空中倾泻而下。

    世界变得混沌一片。

    阿达德看见了。

    在沙尘和雨幕中,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蚀灵。

    畸变体。

    它们在城市废墟中爬行、扭曲、嘶叫。

    风暴包裹着它们,穿透它们,改变它们。甲壳在风中碎裂,又在风中重组成新的形状。扭曲的肢体被沙尘打磨,被雨水浇筑,变成某种更有序的东西。

    他看见一只蚀灵在风暴中站了起来,它不再是反关节的爬行姿势。

    它站直了。

    它的甲壳变成了鳞片,它的爪子变成了手指,它又重新长出了眼睛。

    漆黑的,没有一丁点白色的眼睛。

    它转过头,看着宣礼塔上的阿达德。

    “父亲。”

    低哑而又类似嘶吼的声音传入阿达德的耳中,是那样的讽刺。

    阿达德闭上眼睛。

    他曾经写过一篇论文,论述人类应该放弃对自然的控制,因为人类不配。

    现在他知道了,人类确实不配,但神……或许可以。

    而神,选择了他。

    “继续。”马尔杜克说。“我需要更多。”

    阿达德睁开眼。

    风暴在他的瞳孔中旋转,无穷无尽。

    在更远的地方,在幼发拉底河的岸边,有人“看见”了这场风暴。

    一个从黑雾笼罩的城市中逃出来的幸存者,躲在河边的芦苇丛中,看着大马士革方向的天空。

    这个幸存者的周围,明明都被黑雾笼罩了,一片漆黑,他应该什么都看不到的。

    可他就是看到了。

    莫名其妙的看到了。

    他看见风暴从宣礼塔上升起,看见沙尘和雨幕交织成一片,看见风暴中有某种巨大的、有规律的东西在动。

    幸存者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东西。

    他跪在芦苇丛中,看着风暴,看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影。

    阿达德。

    他曾经的老师,现在的……

    风暴之子。

    是马尔杜克在人间的……

    唯一使徒。

    类似的事情,在全蓝星各地几乎是同时发生着,唯独……

    华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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