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疾驰,怕是累坏了。”

    泠音脸颊微热,正想开口说不妨事。

    “哇!”

    一声细细嫩嫩的哭声忽然自陈阳骨缝里传了出来,委屈满满,带着浓重的鼻音。

    三团小小的神意光点在他胸膛里晃来晃去,光焰忽明忽暗,哭得抽抽搭搭:

    “爹爹……我要爹爹……”

    泠音眉头一蹙,下意识便又要露尖牙去吓人。

    可这次他刚咧开嘴角,那哭声反倒更响了几分,带着受惊的凄厉。

    “好了,不哭了。”陈阳却先开了口。

    他声音放得极轻,似一缕风,神念拂过那三点微光。

    说来也奇,他这轻轻一句,那三个小光点竟真的渐渐收了哭声,只余下细细的抽气声。

    泠音看得微微一怔,望着那具焦黑枯骨,忍不住低声道:

    “楚公子性子竟这般温润。”

    陈阳闻言,不免有些自嘲:“都成了这般枯骨模样,还谈什么温润不温润。”

    他顿了顿,神念落向体内三点微光,出声问道:

    “你们和外面那三位,究竟是何关系?为何唤作爹爹?”

    小光点们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

    “山生峰,峰生峦,一辈小一辈……”

    “我们是小峰,外面的是大山爹爹。”

    陈阳心中了然。

    原来山川百神的繁衍,竟是主峰化育支脉,一如凡人诞育子嗣。

    一座大山历经不知多少岁月,孕出几座小峰,便是父子天伦。

    “那你们……多大年岁了?”他好奇问道。

    “我一百万岁!”

    “我两百万岁!”

    “我……我三百万岁!”

    三个小光点争先恐后地开口,最后那个三百万岁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骄傲,末了又小声嘀咕:

    “我两个弟弟,还小呢……”

    陈阳一怔。

    一旁的泠音也睁大了眼,显然始料未及,忍不住低声道:

    “百万岁……还小?我们鲛人族活上千年,便算是老寿星了。”

    小光点细声道:

    “我不知道呀,百万岁很小吧,我记得千年啊,好像就睡一会儿的功夫……”

    说着,他们又委屈起来,光焰晃了晃:“我想爹爹……”

    哭声愈演愈烈,抽抽噎噎地嚷着要回去。

    泠音忍不住又龇起尖牙,便要出言恐吓,陈阳见状连忙止住:

    “不必,我来想办法。”

    泠音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办法?楚公子,可千万不能放他们回去啊。”

    陈阳心念疾转。

    眼下绝不可能放他们回去,一旦离体,自己这缕残魂便没了生机支撑。

    他脑中闪过三个光点方才报的年岁。

    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岁……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主意,当即轻声哄道:

    “你们都已是百万岁的年纪,打个盹睡一觉的功夫,说不定才过了万八千年,这样罢,你们先睡一觉,等你们睡醒,我便带你们去找爹爹。”

    三个小光点顿时一静,光焰晃了晃,像是在歪头琢磨。

    半晌,才细声细气地问:

    “当真……?”

    “睡一觉……就带我们去找爹爹?”

    “嗯。”陈阳的声音温和平缓。

    小光点们彻底安下心来,互相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那我们睡一觉。”

    “只睡一万年……”

    “醒了就去找爹爹……”

    话音越来越轻,三点光焰渐渐黯淡下来,顺着骨缝沉入骨髓深处,彻底没了声息。

    一缕缕温润的生机,丝丝缕缕渗进枯骨之中,滋养着他残破的神魂。

    洞窟中安安静静,夜明珠的光晕流转。

    泠音怔怔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

    “楚公子倒真有法子,哄得这些小家伙服服帖帖的。”

    陈阳神念微动,带着几分淡笑:

    “不过是顺着他们的话说罢了,算不得什么。”

    泠音望着他,眸子里映着夜明珠的光,憧憬道:

    “将来楚公子若是与我成婚,定是个好爹爹,我们定然能生好多儿女。”

    陈阳本在凝神体察体内神魂的恢复情况,闻言猛地一滞,险些没稳住神念。

    他一时愕然:

    “这……不必了罢?”

    “要的,要的!”泠音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眸光在珠光里亮闪闪的。

    “我虽久居外海,却也知晓东土的规矩,嫁为人妻,自然要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

    “当真不必了!”陈阳摇头道。

    泠音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连忙摆了摆手:

    “没什么的,楚公子放心,我懂了,你是怕他们生来带尾,异于常人是不是?”

    “不会的,待我彻底完成分化,化作人身。”

    “日后诞下的子嗣,就都是寻常孩童模样,再无尾鳍鳞甲,和东土人家的孩子一般无二。”

    陈阳神念微动,透着一丝疏离,淡淡开口:

    “我不是此意。”

    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明明未曾应允过半分婚事,这鲛人怎的一口一个夫君,一口一个子嗣?

    莫不是方才自己神识混沌之际,被他哄着应下了什么?

    可搜遍记忆,也只有自己明确拒绝的片段。

    他定了定神,正要再开口分说。

    泠音却先愣了愣,一双眸子眨了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猛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惊惶:

    “等一下!楚公子,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陈阳不解。

    泠音话到嘴边又顿住,像是难以启齿,半晌才磕磕绊绊道:

    “我听闻东土来的修士,都好……那一口。”

    陈阳一怔,更是茫然:“哪一口?”

    “就是……”泠音耳尖泛红,声音细若蚊蚋。

    “男风。”

    两个字轻飘飘落定,陈阳的神念都险些凝固。

    他足足愣了半晌,才道:

    “东土……男风?你这西洲小妖,从哪里听来这等荒唐说法?”

    “我祖上传的呀。”泠音见他这反应,反倒松了些戒备,掰着纤细的指头道。

    “西洲妖修之间都传开了,说东土的修士看着规规矩矩……实则道貌岸然,比我们妖修还放浪形骸。”

    “好些人都偏好男色,不恋女色。”

    “几百年前还有大妖遭东土来人祸害。”

    他说得认真,不像是随口编排。

    陈阳听得神念收紧。

    他来西洲时日尚浅,一路忙着逃命,无论在一叶岛还是红尘寺,倒从未听过这般离谱的传闻。

    怎么在这些妖修口中,竟有这般不堪的说法。

    正思忖间,就听泠音又小声补了句:

    “我看你和那位杨公子,一路同行,形影不离的……”

    “休得胡言!”陈阳当即打断他,神念里都透着几分急意。

    “我与杨寻,只是同路修士,结伴而行罢了!东土修士大道为先,戒律森严,绝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以讹传讹的误会!”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敢有半分含糊。

    泠音听着这话郑重,不似作伪,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呼,那就好,我还担心万一弄错了楚公子的喜好,到时候迎合不了,反倒惹你厌烦。”

    陈阳听得神念又是一紧,只觉得这泠音偶尔心思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

    他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神念一敛,当即转了话锋,急切问道:

    “先不说这些,你既知深海有神意光点能吊住生机,那可有法子,助我重塑肉身?”

    他问得急切,满心都是期盼。

    泠音脸上的笑意却收了收,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

    “法子自然是有的。”

    “我鲛人族世代居于深海,知道几处生有灵材的秘境,滋养肉身,接续筋骨,都不是难事。”

    话说得漂亮,却半句没提秘境在何处,灵材是何物。

    陈阳心中一动,隐约品出几分意味……

    分明是怕自己肉身一恢复,便转身离去,不肯认账。

    心念急转间,听得有恢复之法,他反倒更添了几分焦灼:

    “不行,我不能在这耽搁。”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滞住了。

    出去?

    他如今只剩一具焦黑枯骨,修为尽散,灵气全无,连游动都要靠泠音带着。

    出去了,又能做什么?

    找迦楼罗报仇?

    无异于以卵击石。

    什么都做不了。

    一股绵绵的无力感,漫过神魂。

    泠音心中微软。

    他伸手扶了扶陈阳枯瘦的臂骨,声音放得轻柔:

    “楚公子,先好好歇一晚吧。”

    “等天明时分,我带你回族里去。”

    “族中长老见多识广,自有法子为你恢复肉身,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陈阳怔了怔。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如此。

    他靠着冰冷的礁壁,坐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