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安安静静,夜明珠的光晕柔和,映着鲛人青色的侧影。

    洞外传来海流冲刷礁石的声响,哗哗的,隔着厚重的石壁,模糊又遥远,反倒衬得洞里愈发静谧。

    一路紧绷的心弦,到了此刻,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静谧的洞窟里:

    “为什么要等天明?”

    话音刚落,泠音忽然拍了拍尾鳍,身形扭动,像是坐立难安,一只手下意识捂住心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青晕。

    陈阳见状一怔:“你怎么了?”

    泠音抬眼看向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迷离的痴迷,看得陈阳莫名一愣。

    “没什么……”他咬了咬唇,声音断断续续。

    “只是……体内有些躁动,今夜,我……我要分化了。”

    “分化?”陈阳神念一震。

    “对呀。”泠音喘了口气,指尖绞着长发。

    “方才还怕楚公子好男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今知晓了,体内情意再也压不住,就要分化了。”

    “想着也好早日随公子上岸。”

    他抬眼,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带着几分娇憨:

    “反正公子都答应娶我了,早些晚些,都是一样的。”

    陈阳登时一滞,连忙道:“等等,我何时答应过……”

    “哎呀,楚公子怎么还逗人家。”泠音却弯眼笑了,眉眼弯弯的。

    陈阳更是茫然,追问了几句,泠音只红着脸低头,不肯多说。

    他无奈,只得换了话头:

    “你先不说这些,你方才说恢复肉身的法子,到底是借助何物?”

    泠音愣了一下,眸光闪烁,却也没再搪塞,只反问道:

    “公子可知,我们鲛人采集月华,是做什么用的?”

    陈阳摇了摇头,神念带着几分疑惑:

    “月华精粹,可滋养神魂,淬炼经脉,这是修士都知晓的。难道还有别的妙用?”

    “自然不止。”泠音扬起下巴。

    “月华经我鲛人古法提炼,最能生肌长骨,修补肉身,再重的伤势,只要神魂不散,都能养回来。”

    这话一出,陈阳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

    恢复肉身?

    他猛地凝神内视,全身上下只剩一具焦黑枯骨,上,中,下三丹田空空如也,道基崩碎,灵气散尽。

    本以为此生再无恢复血肉之日,却没想到还有这等法子?

    “这……月华真能令枯骨生肉?”他声音都发颤。

    “那是自然。”泠音点点头,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过现在不行,我得先完成分化,楚公子再等我一夜,明日天明,我就帮公子恢复肉身。”

    他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怅惘:

    “我盼着上岸,盼了快一百年了。”

    陈阳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

    “一百七十岁啦。”泠音弯了弯眼睛。

    “楚公子可别嫌弃,在鲛人族里,还算是年纪小的呢。”

    陈阳心中微动。

    一百七十岁,于修士而言也不算短暂,于这深海鲛人而言,恐怕真的是等了很久。

    这一刻看着泠音那欢喜的模样,他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多:

    “好吧,那就等明天。”

    说罢,他试着端坐身形,想要如往常一般宁神定气,可周身空空荡荡,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哪有半分灵气可以运转。

    陈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就只是静静坐着,想要沉下心神,却始终无法安宁。

    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心都没了,血肉都化在雷劫里了,怎么还会有心绪不宁的感觉?”

    有些东西,似乎凌驾于血肉,凌驾于神魂之上,刻在骨子里,散不去。

    他运转神识,静静看向洞中的鲛人。

    只见泠音周身的青色鳞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皮肤里收去。

    原本覆盖着细鳞的手臂,褪去冷硬的光泽,露出莹白细腻的肌肤。

    他的身形起伏,胸口隆起柔和的弧度,原本长长的鱼尾根部,正以缓慢的速度分开,长出双腿的轮廓。

    整个过程,泠音眉头微蹙,显然忍着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还好吧?”陈阳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泠音咬着唇,冲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强忍的颤意。

    “你们人族稚子,尚需十月怀胎,半岁方能蹒跚学步。”

    “我们鲛人分化,只要日出时分,双足长成,日光一晒,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自然……要承受更大的痛苦。”

    泠音眸中映着夜明珠的柔光,带着几分憧憬,又带着几分滚烫的执拗:

    “不过……这点痛苦,是值得的,为了上岸,为了……心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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