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梦无妄障笼罩九州,转眼已是两月有余。

    世间的沉沦还在继续,并且比最初的一月愈发深重。

    白日行走在外的凡人,倦怠已经不再仅仅只停留于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已经慢慢化作了现实之中的取舍。

    越来越多的农人索性彻底搁置了农具。田埂之上,锄头与犁耙随意丢置在树根与墙角。往日春天便该下种的田地,一整片一整片空置下来。春雨依旧按时落下,野草顺着肥沃的泥土肆意疯长,很快便侵占了曾经的良田。漫山遍野的荒草,在春风之中肆意摇曳。

    也尚有一部分老农,依旧执拗地扛着农具下地耕耘。只是这一批坚守的老者,人数一日少过一日。夜里梦境的反复冲刷之下,不少坚持许久的老人,内心的防线也开始摇摇欲坠。

    药街的境况同样越发严峻。

    不少年轻医者干脆关上了自家药铺的门板,不再接待病患。厚厚的本草典籍被束之高阁,落上一层薄薄浮尘。上山采药这件事,几乎已经没有人愿意再去做。只剩下寥寥几间老店,由上了年岁的老大夫苦苦撑持。城中若是有百姓染病,可求医问药的地方,已经变得越来越少。

    学堂书院的光景更是凄凉。

    民间私塾大半已经停课。很多孩童不再去往学堂读书。家长心底也悄然生出念头:既然世道终究会天然向善,又何必叫孩子日日寒窗苦读,受尽读书之苦?少数几处官学还勉强维持,只是坐于学堂之内的学子寥寥无几,讲坛之下,稀稀拉拉,往日喧腾的读书声几乎断绝。

    人间代代薪火,正在缓缓走向危局。

    可诡异的是,万民并不觉得自己正在走向灾祸。

    对于绝大多数沉沦于幻境蛊惑的普通人而言,心中只觉得现实的日子愈发煎熬难熬。每一夜入梦,便重回那个完美无缺的安乐世界。于是每一次自睡梦之中醒来,回到真实的世间,心底的失落便愈发浓重。

    他们并不怨恨星梦幻境,反而开始埋怨脚下真实的凡尘大地。

    “为何现实偏偏这般辛苦,就不能如同梦里一般,一切都顺遂无忧?”

    许许多多的凡人心中,悄然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来自仙门布下的迷障,只当是自己命途不济,生来便要承受俗世劳苦。他们甚至隐隐在心底期盼,或许有朝一日,现实世界也能够变成梦里那副模样。

    承霄宗云台之上,长老们见凡间这般变化,愈发认定自己的决断没有错。

    “民心已经开始向往永安,距离众生彻悟,想来已经不远。” 三长老抚着长长的白须,神色从容,“再过些许时日,便可缓缓收去星梦无妄障。到那时,九州万民尽数心悦诚服,接纳天道慈悲。”

    景昭与一众年轻弟子站在后方,看着下方大地良田生荒、文脉凋敝,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一块千钧巨石。他们屡次试图进言,却次次都被玄衍大长老驳回。玄衍意志坚定,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等到万民自行厌弃凡尘苦道之后,才肯撤去幻境。

    云海之外,悬浮于虚空的云槎之上,六位凡尘贤者日夜守望故土。

    苏衡望着下方人间日渐荒芜的景象,眉头紧锁,长长一声叹息。其余五位贤者,神色同样沉重。

    “再这般耗下去,不等幻境消散,凡尘千万载传承便先自行断绝了。” 陆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难道,当真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苏衡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穿透漫天流转的星辉薄雾,落向九州大地一座座城郭村落:“外力我们已经求不到了。仙门不肯收手,我等凡人又没有力量击碎这一层星梦迷障。如今唯一的生机,只能寄托于凡尘众生自己心底的火种。千万载薪火传承,会不会还残留一星半点,存于某个人的心底?”

    六个人只能继续静静守候,在云槎之上遥遥凝望整片九州,苦苦等候那一缕苏醒的微光。

    而此时九州大地上,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夜夜的梦境浸润之中,心志渐渐涣散。但这片历经千万载风雨的凡尘大地,终究没有彻底熄灭全部的火种。

    微光,自一座偏僻的山间旧书院之中,悄然亮起。

    落槐书院,坐落在九州南部一处偏僻的山坳里面。

    这并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宗学府,只是一处由前朝一位隐退的老儒独自修建起来的山间私塾。地处深山,远离繁华都城。几十年以来,便只有附近山村之中的孩童,跋山涉水来到此处读书。

    主持这间落槐书院的先生,名唤温伯谦。

    温伯谦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一生埋首书卷,守着这座山间书院讲学授业。两鬓早已雪白,脊背微微佝偻,一辈子清贫,守着满屋子旧竹简古籍,日复一日传道授业。

    星梦迷障席卷九州之后,周遭村落的百姓渐渐便不愿意再送自家孩童上山读书。日复一日,来书院求学的弟子越来越少。到如今,整座偌大的落槐书院之内,最后只剩下三名少年,依旧还坚持上山求学。其余所有的孩童,尽数留在家中,不愿再拿起书卷。

    就连留下来的这三名少年,状态也一日比一日差。

    白日坐在书院厅堂之中,少年们捧着书简,常常眼神放空,呆呆地出神。夜里回家入眠,同样坠入那一场星梦编织的完美幻梦。梦境之中道义自生,不必苦读求索。梦醒之后再回到书院,心底的倦怠挥之不去。

    这一日清晨,山坳之间晨雾缭绕,古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

    温伯谦照旧早早打开书院木门。厅堂之中,案几整齐排开。三名少年陆续来到书院,只是今日,其中两名少年来了之后,心神涣散得格外厉害。他们把书卷摊开在面前,目光落在竹简的字迹之上,神魂却早已经又一次游走回昨夜的美梦里面。

    一名少年终于 “啪” 地一声合上手中竹简,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温伯谦,语气带着浓浓的倦怠:“先生,夜夜入梦,梦里世间人人天性向善,根本不需要读书学理。既然如此,我们日复一日苦读诗书,到底还有什么用处呢?不如就此放下书卷,不必再学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少年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先生,梦里的世道多好,没有寒窗之苦,人人天生便懂是非善恶。读书,似乎本就是一件多余的事。”

    厅堂之内,只剩下最年幼的那一名少年,默默垂着头,双手依旧轻轻扶着面前的一卷残破旧书。

    这名少年名叫林砚,年方十四。

    林砚出身山下最普通的山民之家。家中世代耕种,家境贫寒。他自小便格外喜爱读书,翻山越岭,风雨无阻来到落槐书院跟随温伯谦求学。

    今夜昨夜,他同样坠入了星梦无妄障编织的那场安乐幻梦。梦里同样是万般圆满,世间无需读书求索,人人生来知礼向善。

    梦醒之后,那一场美梦同样蛊惑过他的心神。那几日,他也曾坐在案前发呆,心底悄悄生出疑惑:先辈一代代寒窗苦读,传下无数道理,难道终究是徒劳的吗?

    可是林砚手中这一卷书,与其他崭新光洁的竹简并不相同。

    这是一卷残破的旧帛书卷,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多处帛页撕裂缺损,是落槐书院里面留存下来的上古残卷。卷名《先民砺行记》,上面记载的是上古先民艰难开辟世间的往事。

    残卷之上一笔一划,记录着洪荒岁月之中先民的挣扎。上古洪水泛滥,大地一片汪洋,先民没有坐等天降安宁,一代一代踏遍山河,疏导百川;大荒之时疫病四起,先民冒着性命之危入山辨识百草,以身试药;世道蒙昧,上古的先贤于乱石高台之上开坛讲学,一点点把道义传给懵懂世人。

    昨夜,林砚坠入星梦的完美幻梦,在梦里逍遥安乐。睡梦之中,那一场温柔的美梦试图抹除他心底对于苦读求索的执念。幻境之中一切都顺遂如愿,可就在梦境最安逸恍惚的那一刻,他神魂深处,忽然闪过残卷上的文字。

    “世无天赐永安,大道取自躬行。”

    那一行残卷上褪色的字迹,如同一点微弱火星,猝不及防在他沉沉的梦境神魂之中一闪而过。

    就是这短短一行字,像一根细小却坚硬的尖刺,狠狠刺破了那一层温柔甜美的幻境纱幕。

    一瞬间,梦里五谷自生、人心本善的圆满景象,开始微微晃动。

    林砚在睡梦之中眉头紧紧蹙起。

    幻境还在试图继续引诱他:放下这些陈旧的执念,留下来享受永恒的安乐不好吗?何必再去承受凡人苦苦求索的辛劳。

    可残卷之上先民躬行的记忆,已经在他神魂之中醒转过来。

    若是上古先民贪恋一场不用治水的美梦,那滔天洪水便永远不会退去;若是先贤贪恋一场不必尝药的幻梦,那世间的疫病便永远寻不到解法;若是先哲贪恋一场不必讲学的安逸,蒙昧便永世不会消散。

    所谓天赐的永安,若是不需要人付出半分心力,那这份永安,本就不属于凡人。

    “不对…… 不对啊。” 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低声呢喃。

    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温柔星梦,第一次在一名凡人的神魂之内,遭遇到来自凡人本心的抗拒。

    星辉编织的美梦画面剧烈震荡,一层一层泛起涟漪。

    下一刻,林砚猛地睁开双眼。

    他自睡梦之中惊坐而起,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薄冷汗。窗外夜色沉沉,漫天淡淡的星雾依旧在山野之间缓缓流动。他已经从星梦的幻梦里挣脱出来。

    他醒了。

    不是幻境自行散去,而是少年自己靠着心底残卷记载的先民道火,以一己本心,冲破了属于自己那一部分的星梦迷障。

    醒来之后,昨夜梦里那一份安逸喜乐的蛊惑依旧还残留在脑海之中,可他的心神已经分得清清楚楚,何为虚妄幻梦,何为真实凡尘。

    一夜无眠,天还未亮,林砚便起身,揣上那卷破旧的《先民砺行记》,踏着山间晨露,提前赶往落槐书院。

    此刻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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