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柳青烟就带了,两个人出了王府。

    张河比她晚了一炷香的功夫,领着三个工匠,也往城东去了。

    没骑马,没带仪仗,几个人走在街上,跟赶早市的没什么两样。

    城东那座废弃的祠堂,离主街拐两个弯就到了。

    原先是本地一个大族的宗祠,姓什么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兵荒马乱那几年,族人跑的跑、散的散,房子空下来,就再没人管过。

    柳青烟先到的。

    她站在祠堂门口,把周围的情况扫了一圈。

    果然跟昨晚听人说的一样,祠堂外面的街巷里,零零散散住了不少流民。

    靠墙根搭的草棚子,破布帘子一拉,就算是个窝了。

    有几个瘦得不成样子的汉子蹲在地上,拿浑浊的眼神,打量着柳青烟几个人。

    张河到的时候,柳青烟已经把祠堂大门推开了。

    门板歪了一扇,另一扇干脆倒在地上。

    院子里头的野草,长到腰那么高,石板缝里都是青苔。

    屋顶豁了好几个口子,能直接看见天。

    三个工匠跟在后面,一进院子就开始摇头。

    “这……怕是得推了重盖吧?”

    张河没搭话。

    他绕着祠堂外墙,走了一整圈,走得不算快,走走停停。

    走到东墙的时候,伸手在墙面上敲了几下。

    又走到正堂,那几根主柱跟前,一根一根地敲过去,拳头叩在木头上,声音沉闷结实。

    三个工匠跟在后头看着,互相瞅了一眼。

    张河敲完了,最后一根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主体结构没问题。”

    “柱子是老料,十年没烂,再撑二十年不成问题。”

    “承重墙裂了两道缝,灌上水泥就行。”

    他指了指头顶。

    “屋顶换掉,椽子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换新。”

    “翻修比重建,省一大半的事。”

    “就这儿了。”

    三个工匠面面相觑。

    领头那个老师傅,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陛下,您确定?”

    “这院子又破又……”

    “确定了。”

    张河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

    就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

    柳青烟走过来,也蹲在旁边看。

    “前堂改大讲堂。”

    张河用树枝,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方框。

    “两侧厢房打通,改成小班的教室。”

    又画了两个窄长的框。

    “后面这排附房,左边给先生住,右边放杂物。”

    最后在中间留了一块空白。

    “院子里的草全部铲了,铺碎石,中间这块平地,留出来做操场。”

    三个工匠凑上来,蹲在地上盯着,那几笔划痕,越看越觉得门道多。

    前堂做讲堂,采光最好,空间最大。

    厢房做教室,挨着讲堂但互不干扰。

    先生住后面,出门就是教室,方便得很。

    老师傅蹲在那儿,看了小半天,才抬起头来。

    “陛下您画的这个,比我们衙门里,那些工图还清楚多了。”

    张河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你们量好尺寸,列个材料单子出来。”

    “我估了一下,三十个壮劳力干十天,差不多了。”

    工匠们领命去量尺寸了。

    柳青烟跟张河,走到院子角落,压低了声音。

    “三十个人从哪调?”

    “城里驻军抽不出来,征调百姓的话……”

    “不征。”

    张河摇了摇头。

    “咱们花钱雇。”

    柳青烟愣了一下。

    “参与学堂修建的劳力,每人每天管三顿饭,外加五文钱工钱。”

    张河把条件说得清楚。

    “日结,不拖不欠。”

    柳青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十个人十天,光工钱就是一千五百文。

    加上三顿饭的粮食消耗,这笔开销不算小了。

    但她没反对。

    跟了张河这么久,她太清楚这个人的做事路子了。

    看着是花钱,实际上买的是人心。

    荆襄刚刚易主,老百姓心里都悬着。

    这时候花真金白银雇人干活,比贴一百张安民告示都管用。

    “我安排人去贴告示。”

    柳青烟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当天上午,城东几条街巷的墙上,就多了十几张告示。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修建学堂,招募劳力,管三顿饭,日给五文钱。

    告示贴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跟长了腿一样,满城乱窜了。

    五文钱。

    这三个字在荆襄城里头,分量有多重?

    赵元朗治下这些年,苦役年年征,不给钱不给粮,干不动就挨鞭子。

    老百姓被征去修城墙、挖水渠,连口饱饭都混不上,纯粹是卖命的活。

    现在有人说,干活给钱,还管饭。

    一天三顿。

    这话搁在一个月前说出来,会被人当成疯子。

    当天下午,祠堂门口就炸了锅。

    柳青烟赶到的时候,门外已经黑压压地,挤了上百号人。

    有年轻的壮汉,有四五十岁的老把式,还有几个看着,才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

    有人天不亮,就从城郊跑过来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站在人堆里。

    “真的给钱?”

    “不是骗人的吧?”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华夏军贴的,还能有假啊?”

    “我跑了二十里路过来的,要是骗人我今晚都没地方睡了!”

    人群吵吵嚷嚷,把整条街都堵了。

    柳青烟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这些人。

    “安静一下!”

    她嗓门不大,但周围的人,立刻闭了嘴。

    这些天华夏军,在城里的威名,已经传开了。

    柳青烟让人搬了张桌子出来,铺上纸笔,开始逐个登记。

    她挑人有标准。

    身板结实的优先,有泥瓦匠手艺的优先,本地人优先。

    一个一个过,看手、看肩、看腿脚。

    手上有老茧的多问两句,说得出门道的当场记下。

    前后筛了小半个时辰,选出四十个人来。

    比张河说的三十个,多了十个人,柳青烟自己加的,她觉得人手宽裕点,工期能再压两天。

    被选中的人当场领了工具。

    铁锹、扁担、竹筐,一人一套。

    领到手里的时候,好几个人翻来覆去地看,跟拿了什么宝贝似的。

    “进去吧,先把院子里的草清了。”

    柳青烟一声令下,四十个人鱼贯而入。

    干劲足得吓人。

    谁都不用催,抢着往里搬砖运料。

    有个瘦高个儿,一趟扛两筐碎砖,来回跑得飞快,跟不要命一样。

    旁边的人拉他,让他歇会儿。

    他咧着嘴说:“歇什么歇,多干点活,对得起那五文钱。”

    祠堂里面热火朝天。

    祠堂外面却出了状况。

    没选上的六十多人,都不肯走。

    蹲在门口一圈,谁劝都不动弹。

    有人眼巴巴,盯着里面干活的人,有人反复凑到登记桌前问。

    “姑娘,还招不招人了?”

    “我力气大的很,真的没骗你,你让我试试吧!”

    “我不要工钱行不行,给口饭吃就成!”

    越聚越多,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柳青烟被问得头疼,正要开口赶人,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

    她看了张河一眼。

    张河靠在墙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淡淡的,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柳青烟心里有数了。

    她清了清嗓子,冲外面喊了一声。

    “都听好了!”

    六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城南官道工地也在招工,待遇一样,三顿饭加五文钱,去那边报到吧。”

    话音还没落利索。

    六十多人一窝蜂,往城南方向跑。

    呼啦啦的,跟决了堤一样,扬起一路灰尘。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鞋都顾不上穿,光脚拍在石板路上啪啪响。

    后面有人边跑边喊:“等等我!”

    “别把名额抢光了!”

    整条街一眨眼的功夫就空了。

    张河站在旁边,看着这帮人跑远了,才开了口。

    “你看见没有。”

    柳青烟扭过头来。

    “不用强征,不用鞭子。”

    张河的声音不大,就够两个人听见。

    “给够钱,给够饭,天底下就没有,招不到的工。”

    柳青烟没接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工地正式转起来之后,柳青烟在现场,定了几条规矩。

    上工点名,收工验活。

    三餐定时,工钱日结。

    干一天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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