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贵的手在发抖。

    油灯被布裹得,只剩一线光,刚好照亮柜门上的铜锁。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侧门那边黑沉沉的,没有人。

    锁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码着七八本册子,封皮上积了一层灰。

    吕贵伸手摸到第三本,抽了出来。

    这是他六年前留的后手。

    当年他刚开始从粮仓里,捞油水的时候,就多备了一本账册,数字跟主账册有出入,专门用来应急。

    他把账册摊开,从怀里掏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和一小瓶墨。

    趴在仓库角落的一张破桌上,就着那一线灯光,开始改数字。

    二十多页。

    每一页都要改。

    原来写的入库三百二十石,改成入库二百九十石。

    出库一百石,用于军需调拨,这一条是凭空加的。

    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他的后背全湿透了。

    改到第十五页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墨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他骂了一声,用袖子蹭掉接着写。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改完了最后一页。

    把账册塞回柜子,锁好门,吹灭油灯,从侧门闪了出去。

    街上还没有人。

    晨雾贴着地面飘,远处传来一两声鸡叫。

    吕贵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他在心里把改过的数字又过了一遍,觉得没有破绽。

    主账册上的亏空,被备用账册里,那些虚构的调拨和损耗给填上了。

    只要查账的人,按老规矩来,翻翻账本,对对流水,签个字画个押,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甚至哼了半句小调。

    三天后。

    宋平带着五个人,走进了城西粮仓。

    五个人都不是荆襄本地的面孔,一个个穿着灰布短衫,腰间别着算盘,手里拎着空白表册。

    清一色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

    这五个人是柳青烟,在金陵亲手带出来的账房,专门干查账盘库的活。

    他们的规矩,跟这个时代,所有衙门都不一样。

    不是坐在桌前翻账本喝茶。

    进了粮仓大门,领头的账房,递给吕贵一张清单。

    “吕管事,烦请把所有仓房的钥匙交出来。”

    “全部仓房,逐间开门。”

    吕贵愣了一下,笑着把钥匙串解下来。

    “这是自然的,请几位随便看。”

    他以为看看,就是走进去转一圈,看看粮袋码得整不整齐。

    结果不是这样的。

    第一间仓房的门打开后,两个账房走进去,直接把粮袋往外搬。

    一袋一袋搬到院子里,院子中间摆了一杆大秤。

    每一袋粮食上秤,称完重量,之后就是报数。

    旁边的人拿笔记在新表上。

    一袋都不放过。

    吕贵站在边上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就挂不住了。

    “几位……这,这也太费事了吧?”

    “账本上都写着呢,每袋五十斤,按袋数算就行了。”

    领头的账房头都没抬。

    “吕管事,我们的规矩,是实数实称,您不用管的。”

    吕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第二间仓房比第一间更狠。

    粮袋搬完之后,有人拿出一根带刻度的木杆,丈量仓房里粮堆的高度。

    又拿绳子量了地面的长和宽。

    三个数字一乘,算出体积,再按粮食的密度,换算出实际存量。

    这一整套流程,吕贵活了四十多年,见都没见过。

    以前不管是旧朝的巡抚来查,还是赵元朗自己派人盘点,最多就是翻翻账册,数数袋数,签字完事。

    从来没有人,把粮食一袋一袋,搬出来过秤。

    更没有人去量仓房的体积。

    这帮人是疯了吧?

    到第三间仓房的时候,吕贵的腿就开始发软了。

    因为第三间仓房打开之后,里面只剩下靠墙,摞着的二十来袋粮食。

    剩下的位置全是空的。

    地面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还有几坨老鼠屎。

    领头的账房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

    看了看灰的厚度,没说一句话。

    站起来在表册上,写了几个字。

    吕贵站在门口,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

    五个人花了整整三天,把城西粮仓的十二间仓房,全部盘了一遍。

    三天之后。

    行政署。

    宋平坐在前堂的主位上,桌面上并排摆着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吕贵平时做的主账册。

    第二份是吕贵那天夜里,篡改过的备用账册。

    第三份是盘库团队,实地称量后做出的新表。

    三份数据放在一起,矛盾的地方,用朱笔圈了出来。

    触目惊心。

    主账册显示库存一千八百石。

    备用账册上,因为吕贵加了,大量虚构的调拨和损耗,显示库存一千四百石。

    而实地盘库的结果,一千三百七十七石。

    三个数字,三个说法,没有一个对得上。

    而真正的亏空数字,精确到了个位。

    四百二十三石。

    宋平没有选择私下处理。

    他让差役把荆襄行政署的十几名旧官吏,全部叫到了前堂。

    赵元朗也在。

    坐在副职的位子上,腰板挺得很直。

    吕贵是被两个士兵带进来的。

    进门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在打颤,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前堂里,坐了一排的旧同僚,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宋平,最后扫了一眼赵元朗。

    赵元朗没有看他。

    宋平把三份表单在桌上展开。

    “城西粮仓盘库结果,我念一下。”

    他的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念。

    “第一仓房,账面存量二百石,实际存量一百六十二石,差额三十八石。”

    “第二仓房,账面存量一百五十石,实际存量一百五十石,无差额。”

    “第三仓房,账面存量二百石,实际存量二十七石,差额一百七十三石。”

    每念一条,前堂里就安静一分。

    念到第三仓房的数字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七十三石的差额。

    一间仓房空了八成多。

    宋平继续念,直到十二间仓房全部念完。

    “合计亏空,四百二十三石。”

    他把朱笔圈过的矛盾点,指给众人看。

    “另外,备用账册中,有二十三页,存在明显的涂改痕迹。”

    “墨色与原文不一致,笔迹潦草程度,也与正文不同的。”

    “篡改时间呢,我猜测应该就在盘库之前了。”

    这句话丢出来,前堂里没人出声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光是贪粮,还试图毁证据。

    罪上加罪了。

    吕贵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冤枉!”

    他的声音又尖又破。

    “是耗子!”

    “一定是耗子吃的!”

    “城西粮仓那边老鼠多,年年报损,大家都知道的!”

    宋平看着他,没接话。

    吕贵又喊道。

    “还有运粮的时候洒的!”

    “每回从码头往仓里搬,路上总要撒一些!”

    “这些损耗账上,都没法算的!”

    宋平开口了。

    “出入库单据上,每一笔货物的重量,都有你本人的亲笔签字。”

    “签收的时候,你确认过数量无误。”

    “如果运输途中有损耗,你签收的时候,为什么不注明?”

    吕贵的嘴张了张,没声了。

    “至于耗子… …”

    宋平从表册里翻出一页。

    “四百二十三石粮食,按每只老鼠,每天吃二两算,需要三万多只老鼠,连续吃一年的时间。”

    “城西粮仓一共十二间仓房,每间要住两千五百只老鼠。”

    “盘库的时候,我们在仓房里,只发现了十几坨鼠粪。”

    前堂里有个旧官吏,差点没憋住笑,但立刻把脸绷回去了。

    吕贵还在挣扎。

    “仓房漏雨!”

    “去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好几间仓房都漏了!”

    “粮食发霉,只能扔掉!”

    宋平把另一页翻出来。

    “盘库时候逐间检查过,仓房的屋顶和墙壁。”

    “没有一处渗水的痕迹。”

    “如果去年漏过雨,修缮记录在哪里?”

    “报损单据在哪里?”

    吕贵彻底说不出话了。

    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前堂安静了好一阵。

    宋平把三份表单合上,站起来。

    “按华夏军律法,贪墨军粮超过百石者,抄家充公,本人流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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