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阿七的第二份报告到了。

    这份报告比第一份厚了一倍,但真正让我坐直了身子的,只有最后一页。

    报告的前半部分是常规内容——宁王府的日常动态、幕僚们的活动、护卫军的训练情况。阿九已经成功地和吴管事建立了稳固的关系,通过吴管事又认识了王府里的几个下人,情报来源越来越多。

    阿七本人也有了进展。宁王府的那个幕僚对他们进行了第二次面试,这次问的问题更加深入——辽东的地形、女真人的战术、火器的使用方法。阿七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那个幕僚对他的评价是此人沉默寡言,但胸中有丘壑。

    看来阿七给宁王的幕僚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但真正让我震惊的是报告的最后一页。

    阿七写道:八月二十二日夜,属下在王府外围监视时,发现一个可疑人物从王府后门进入。此人约四十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但行动极为谨慎——他在进入后门之前,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进去。

    属下记住了此人的相貌。第二天,属下让阿十一化装成卖货郎,在王府附近转了一圈,向吴管事打听此人的身份。吴管事说不认识,但提到王爷最近经常在深夜接见一个京城来的贵客,身份保密,连王府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属下又通过其他渠道打听,得知此人住在城东的一个宅子里,深居简出,平时几乎不出门。宅子是三个月前租的,租金由一个姓的商人代付。

    属下对马姓商人进行了追查,发现此人是南昌本地的一个粮商,和宁王府有生意往来。但更重要的是——属下在马姓商人的账册里发现了一个名字。

    郑承恩。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郑承恩。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郑承恩是郑贵妃的堂兄,两年前因为参与了一起针对我的刺杀阴谋而被锦衣卫追捕。当时的消息是他暴病身亡——锦衣卫在追捕过程中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辨认确认是郑承恩本人。

    但现在看来,那具尸体可能不是他的。

    郑承恩没有死。

    他还活着,而且和宁王搭上了线。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咚咚咚的,和我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郑承恩。宁王。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两年前的刺杀事件,我一直以为是郑承恩个人的行为——他是郑贵妃的堂兄,想通过刺杀皇帝来制造混乱,然后扶持郑贵妃的儿子上位。这个逻辑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现在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郑承恩一个人,没有能力策划那样的刺杀。他需要帮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情报。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从宁王那里来。

    如果郑承恩和宁王早就有联系,那两年前的刺杀就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刺杀皇帝→制造混乱→藩王趁乱起事→推翻朝廷。

    这才是完整的链条。

    刺杀失败了,但计划没有终止。郑承恩假死脱身,躲到了宁王那里,继续谋划。而宁王这边,也一直在暗中准备——扩充兵力、囤积武器、联络藩王、拉拢地方官。

    两年的时间,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而我放出的削藩风声,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不——不对。不是我给了他们机会。是我让他们以为自己有了机会。

    实际上,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我的视线之内。

    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得清脆,梆——梆——梆——,三更天了。

    王福。我开口了。

    门外传来王福急促的脚步声——他一直在门外守着。

    奴婢在。

    去请沈炼来。现在就去。

    王福的脚步声远去了,急促而轻快,像一只受惊的猫。

    我回到书案前,把阿七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郑承恩。马姓商人。宁王。

    三个节点,两条线,连在一起。

    但这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郑承恩和宁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在宁王的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和京城里的郑贵妃还有没有联系?

    如果郑承恩还在和郑贵妃联络,那这件事的性质就更加严重了——后宫和藩王勾结,里应外合,这是要颠覆整个朝廷。

    大约半个时辰后,沈炼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困惑——被半夜叫来,他大概以为出了什么紧急的事。

    陛下?

    我把阿七的报告递给他,指了指最后一页。

    沈炼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眉毛猛地挑了起来。然后是凝重——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最后是愤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郑承恩没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死。我说,而且和宁王搅在了一起。

    沈炼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两年前,是他负责追捕郑承恩的。当时找到那具尸体,他亲自去辨认过,确认是郑承恩本人。现在发现郑承恩还活着,等于说他当年被骗了。

    对于一个暗卫头子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臣……失职。沈炼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起来。我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朕需要你做一件事。

    沈炼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查清楚郑承恩和宁王的关系。查清楚他在宁王的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查清楚他和京城里的人——尤其是郑贵妃——还有没有联系。

    臣领命。

    还有。我看着他,两年前那具尸体是谁的?郑承恩是怎么假死脱身的?谁帮了他?这些也要查清楚。

    沈炼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当年帮郑承恩假死的人,可能就在臣的暗卫里?

    朕没说。我的语气很平静,但你自己想想。

    沈炼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想到了。

    两年前,追捕郑承恩的行动是暗卫负责的。找到尸体、辨认身份、确认死亡——每一个环节都是暗卫的人在操作。如果郑承恩能够假死脱身,那一定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而能做手脚的人,只能是暗卫内部的人。

    臣……会彻查。沈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查,但要悄悄地查。我说,如果暗卫里真的有内鬼,不要打草惊蛇。先找出来是谁,然后——

    然后交给臣处理。沈炼的语气冰冷。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

    沈炼走了。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窗外的月光,想了很久。

    郑承恩没死。他和宁王有联系。暗卫里可能有内鬼。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它们最终会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从我穿越第一天就存在的方向。

    我只是还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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