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阿七来辞行。

    他带了三个人——阿九、阿十一、阿十二。四个人站在御书房里,穿着普通的布衣,看起来就像四个走南闯北的江湖人。

    阿九是四个人里最会说话的。他二十岁,长了一张圆脸,笑起来很和善,一看就是那种让人放松警惕的长相。他的任务是做——和宁王府的人打交道、建立关系、制造接近宁王的机会。

    阿十一擅长易容和伪装。他能在半个时辰内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换一套衣服、贴一副假胡子、改变走路的姿势,连声音都能变。他的任务是在必要时替换身份,进入宁王府内部不方便去的地方。

    阿十二是四个人里力气最大的,也是最沉默的——比阿七还沉默。他几乎不说话,但他的拳头能把一块青砖打碎。他的任务是保护其他三个人的安全。

    准备好了?我看着他们四个。

    准备好了。阿七回答,其他三个人点了点头。

    你们的身份是什么?

    阿九上前一步,笑着说:回陛下,属下四人的身份是从北方来的退伍军官和他的三个兄弟。属下叫,是大哥。他指了指阿七,这位是二哥,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又指了指阿十一和阿十二,这两位是三弟陈十一和四弟陈十二。我们四兄弟在辽东当过兵,因为得罪了上官被革了职,一路南下讨生活,听说宁王礼贤下士,特来投奔。

    这个身份经得起查吗?

    经得起。沈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臣已经在辽东军的花名册里做了手脚,加了四个人的名字。如果宁王派人去查,查到的结果会和阿九说的一模一样。

    沈炼走过来,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份路引、四块腰牌、一些散碎银两,还有几封推荐信——是伪造的,落款是辽东的一个参将,信里说这四兄弟武艺不错,因为性格耿直得罪了人,不得不离开军中,希望有人能收留他们。

    推荐信是假的,但那个参将是真的。沈炼说,臣已经和他打过招呼,如果有人去核实,他会配合。

    我点了点头,看着桌上的东西,想了一会儿。

    还缺一样东西。我说。

    什么?

    我看着阿七,你们是退伍军官,在辽东打过仗。打过仗的人身上不可能没有伤疤。

    阿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确实有一些训练留下的茧子和小伤疤,但不够——不像是上过战场的人。

    这个臣已经想到了。沈炼说,出发之前,会在他们身上做一些……处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用刀在身上划几道口子,等结了疤,就是战场上留下的伤。

    我看了阿七一眼。阿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要伤到要害。我说。

    臣明白。

    我站起来,走到四个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阿九笑嘻嘻的,看着像个没心没肺的人,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随时在观察、随时在计算的光。

    阿十一低着头,不太敢看我。他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才十八岁,脸上还有一些少年的稚气。但沈炼说他的易容术是影卫里最好的。

    阿十二站得笔直,像一根铁柱。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着惊人的力量。

    阿七站在最前面,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朕再说一遍。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任务的目标是获取宁王造反的直接证据。书信、文书、账册,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但——

    我停了一下,确保四个人都在听。

    但你们的命比证据重要。如果暴露了,立刻撤离。不要恋战,不要逞英雄。活着回来,朕还有更多的任务交给你们。

    属下明白。四个人异口同声。

    去吧。

    四个人行了礼,转身走向密道。

    阿七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来。

    陛下。

    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密道,身影被黑暗吞没。

    密道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密道的门,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呼呼地响。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八月初十,阿七他们到了南昌。

    沈炼的暗卫在南昌城里给他们安排了一个落脚点——城南的一个小客栈,不起眼,但位置很好,离宁王府不远。

    阿九按照计划,开始在南昌城里活动。他去茶馆喝茶,去酒楼吃饭,去码头闲逛,和各种各样的人搭话。他的嘴很甜,笑容很真诚,不到三天就和客栈的掌柜、隔壁铺子的老板、街口卖馄饨的大娘都混熟了。

    通过这些人,阿九了解到了很多关于宁王府的信息——王府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哪个门进出的人最多,守卫换班的时间,王府里的下人喜欢去哪里买东西、喝酒、赌钱。

    这些信息看起来琐碎,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画面。

    阿七没有出门。他待在客栈里,把阿九收集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分析、记忆。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宁王府的平面图——虽然没有进去过,但根据暗卫之前提供的情报和阿九新收集的信息,这张图已经相当准确了。

    阿十一每天换一个样子出门。今天是个卖货郎,明天是个算命先生,后天是个走街串巷的磨刀匠。他用这些身份在宁王府周围转了好几圈,把守卫的巡逻路线、死角、薄弱环节都摸清了。

    阿十二哪儿也没去。他就待在客栈里,守着门,像一尊石像。

    八月十五,中秋节。

    阿九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宁王府里有一个管事,姓吴,四十来岁,好赌。每到月中发了月钱,他就会去城里的赌坊赌上几把。赢了就喝酒,输了就借钱,借了就还不上,还不上就再赌——一个典型的赌徒。

    阿九在赌坊里了吴管事,两人一见如故,喝了一顿酒,赌了几把牌。阿九故意输了一些银子给他,又在他输钱的时候地借了他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买了一个进入宁王府的机会。

    吴管事喝多了之后,嘴就不太把门了。他告诉阿九,宁王最近在招人——不是招普通的下人,是招有本事的人。尤其是懂军事的。

    王爷说了,只要有真本事,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吴管事打着酒嗝说,你们四兄弟不是在辽东当过兵吗?要不要我引荐引荐?

    阿九装作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八月十八日,阿九带着阿七去了宁王府。

    吴管事在门口等着,把他们领了进去。

    宁王府很大,比阿七想象的还要大。从大门到正殿,走了足足一刻钟。沿途的建筑气派恢宏,雕梁画栋,比京城里很多官员的府邸都要豪华。

    守卫也很多。阿七一路走一路数,光是从大门到正殿这段路上,就看到了至少三十个带刀的护卫。他们的站位很讲究,互相之间能够呼应,没有明显的死角。

    这不是普通的王府守卫。这是按照军事标准布置的防线。

    阿七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偏厅里等候。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幕僚模样的人来了,问了他们一些问题——姓名、籍贯、从军经历、擅长什么。

    阿九对答如流,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遍。那个幕僚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你们先回去等消息。王爷最近很忙,不一定有时间见你们。

    阿九和阿七行了礼,跟着吴管事出了王府。

    回到客栈之后,阿七把在王府里看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守卫的人数、站位、武器装备,建筑的布局,进出的路线,甚至连正殿屋顶上的瓦片颜色都没有遗漏。

    这份报告通过暗卫的渠道,在三天后送到了我的案头。

    我看完之后,在报告上批了两个字——很好。

    然后把报告锁进暗格,和之前的那些报告放在一起。

    暗格里的纸越来越多了。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条线索,一个名字,一段关系。

    这些线索正在慢慢地连成一张网。

    不是宁王的网。

    是我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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