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炮声,我没有听到。

    但我看到了。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变成了画面和声音。

    正月二十八日,卯时。天还没亮,平壤城外的旷野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百步。

    二十门佛郎机炮已经在北门外的高地上就位了。炮手们在天亮之前就完成了最后的检查——炮管擦过了,引信备好了,实心弹一颗一颗码在炮位旁边,铁灰色的弹丸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赵大勇站在炮阵中央,矮胖的身子裹在一件厚棉甲里,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他的眼睛盯着远处平壤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城墙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黑色巨蟒,沉默而危险。

    李如松骑马站在炮阵后方的一处土坡上,千里镜举在眼前,镜片里是平壤北门城墙的特写。城墙上的日军已经就位了,一排排火绳枪手蹲在垛口后面,枪口探出来,黑洞洞的,像是一排张着嘴的毒蛇。

    开炮。

    李如松的声音不大,但传令兵听到了。传令兵举起令旗,用力挥了一下。

    赵大勇看到了令旗。

    他把手里的小红旗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在旷野里炸开。

    二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轰——

    密报上用了四个字形容那个声音:天崩地裂。

    二十门炮的声音叠在一起,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密集的闷雷,从高地上滚过去,在平壤城墙上炸开。地面在颤抖,炮阵周围的积雪被气浪震得飞了起来,像是下了一场倒着飘的雪。

    炮手们被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们的脚站得很稳——这是训练了上千次的动作,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

    二十颗实心弹,全部砸在了北门城墙的同一段上。

    第一轮炮击的效果,密报上写得很详细。

    实心弹打在城墙外面的包砖上,砖面瞬间碎裂,碎砖和灰尘像爆炸一样飞溅出去。有几颗弹丸打穿了包砖,嵌进了里面的夯土里,留下一个个脸盆大的坑。城墙上的日军被炮击的震动晃得东倒西歪,有几个人直接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惨叫声被炮声盖住了。

    但城墙没有塌。

    第一轮不够。

    赵大勇早就料到了。他挥着小红旗,嗓门大得像铜钟:装弹!快!

    炮手们开始装填第二轮。佛郎机炮的装填速度比普通火炮快得多——子铳预装弹药,换一个子铳就能接着打。二十门炮的装填时间不到半分钟。

    第二轮。

    轰——轰——轰轰轰——

    又是二十颗实心弹,砸在同一段城墙上。

    这一次,包砖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弹丸直接打在了夯土上。夯土比砖软,但也比砖厚。弹丸砸进夯土里,溅出大块大块的土块,像是有人在用巨锤砸墙。

    城墙上出现了裂缝。

    不是一条,是好几条,从弹坑的边缘向四周延伸,像是蜘蛛网一样。

    城墙上的日军开始慌了。密报上说,有几个火绳枪手试图还击,但三百步的距离远远超出了火绳枪的射程,铅弹飞到一半就掉了下去,连炮阵的边都摸不到。

    他们只能看着,看着一轮又一轮的炮弹砸在自己脚下的城墙上,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轮。

    轰——轰——轰轰轰——

    这一轮打完,城墙上的裂缝变成了裂口。夯土从裂口里往外涌,像是伤口在流血。城墙的顶部开始往下塌,垛口歪了,有一段城墙的顶部整个陷了下去,带着上面的两个日军一起掉进了城墙内侧。

    但城墙的主体还在。

    石头底座太硬了,炮弹打在花岗岩上只能留下一个白印,打不穿。

    赵大勇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调整了炮口的角度——往上抬了一点,对准城墙中段的夯土层,避开底部的石基。

    第四轮。

    第五轮。

    第六轮。

    每一轮炮击,城墙都在往下塌一点。夯土层被打得千疮百孔,像是被一群巨大的老鼠啃过。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城墙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呻吟声——不是人的声音,是石头和泥土在重力作用下缓慢断裂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城墙上的日军已经撤了。

    不是所有人都撤了,是北门这一段的日军撤了。他们不傻,知道城墙马上就要塌了,站在上面就是等死。小西行长下令让北门的火绳枪手退到第二层防线——城墙内侧的木台上。

    第七轮。

    轰——

    这一轮只打了一炮。

    因为不需要二十门炮了。

    第七轮的第一颗弹丸打在城墙中段一条已经很宽的裂缝上,夯土层终于承受不住了。

    城墙塌了。

    不是整面墙塌,是北门左侧大约五丈宽的一段城墙,从中间断裂,上半部分轰然倒塌。夯土和碎砖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砸在城墙根的地面上,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尘土。

    轰隆——

    这个声音比炮声还大,沉闷而悠长,像是一声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地面都在抖,连三百步外的炮阵都感觉到了震动。

    尘土散去之后,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五丈宽,两丈高。

    缺口里面是平壤城的街道,能看到街道上的房屋和日军匆忙跑动的身影。

    李如松放下千里镜。

    密报上说,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倒下时的满足感。

    天威营——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旷野里炸开,像是一声惊雷。

    天威营的火铳手早就在炮阵前方列好了阵型,三排横队,枪上了膛,刺刀上了枪。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听到命令的那一刻,三排火铳手同时迈步,向着城墙的缺口冲了过去。

    脚步声整齐划一,咚咚咚咚的,像是一面巨鼓在敲。

    他们先要过护城河。

    护城河的冰面在炮击的震动下已经裂了好几道缝,但还能走人。工兵提前在冰面上铺了木板,火铳手踩着木板快速通过,木板在冰面上咯吱咯吱地响,脚下的冰不时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过了护城河,就是城墙根。

    缺口就在眼前,五丈宽的豁口像是一张巨大的嘴,里面是平壤城的街道。

    但缺口里面不是空的。

    小西行长的第二层防线就在缺口后面三十步的位置——木台上的火绳枪手,还有街道上沙袋矮墙后面的火绳枪手,枪口全部对准了缺口。

    天威营的先头部队冲到缺口边缘的时候,日军开火了。

    砰砰砰砰砰——

    火绳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串不太响的鞭炮。铅弹从缺口里面飞出来,打在碎砖和夯土上,噗噗地响,溅起一片碎屑。

    有人中弹了。

    先头部队的一个火铳手胸口挨了一枪,身体往后一仰,仰面倒在了碎砖堆上。他的手还攥着火铳,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就不动了。

    但其他人没有停。

    他们冲进了缺口,在碎砖堆后面蹲下,举起火铳,对准了缺口里面的日军阵地。

    砰砰砰砰砰——

    新式火铳的声音比火绳枪脆得多,也响得多。三十多支火铳同时开火,铅弹像一阵暴雨一样砸进了日军的木台和矮墙后面。

    木台上的日军被打翻了一片,有人从木台上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矮墙后面的日军缩着头不敢露面,沙袋被铅弹打得扑扑地冒灰。

    第一排射完,蹲下装弹。第二排接上。第三排接上。

    三段击,不间断的火力输出。

    日军的火绳枪手试图还击,但他们的装填速度太慢了。打完一轮之后,他们蹲在矮墙后面手忙脚乱地装弹——倒火药、塞弹丸、通条捣实、夹火绳——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天威营的火铳手已经打了三轮了。

    火力密度的差距是碾压性的。

    日军的矮墙防线在天威营的火力压制下迅速崩溃。火绳枪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打中了头,有的被打中了肩膀,有的被打穿了沙袋——铅弹穿过沙袋,力道虽然减弱了,但还是能打伤人。

    天威营的火铳手开始往前推进。

    他们不是一窝蜂地往前冲,而是交替掩护——一排射击,一排前进,一排装弹。三排人像三道波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前推。

    巷战开始了。

    平壤城的街道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朝鲜式房屋,屋顶上盖着灰色的瓦片。日军在街道的拐角处、房屋的窗户后面、院墙的缺口里布置了火绳枪手,试图利用地形优势阻击明军。

    但在狭窄的街巷里,火铳的射速优势被放大到了极致。

    日军的火绳枪手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瞄准,天威营的火铳手已经扣下了扳机。铅弹穿过窗户,打在窗框上、墙壁上、人身上,噗噗噗地响。

    日军从拐角处冲出来想要近身肉搏,但他们还没跑出三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排齐射打翻在地。

    这不是巷战,这是单方面的清扫。

    密报写到这里,我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不是紧张,是兴奋。

    天威营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火铳的射速优势在巷战中被发挥到了极致,日军的火绳枪在这种近距离、快节奏的战斗中完全跟不上节奏。

    但密报的最后一段,写了伤亡数字。

    天威营在突入缺口和巷战中,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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