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午后的日头已经不复盛夏时的灼人，斜斜地穿过紫荆十七号楼前那排银杏，在水泥地上筛下一层晃动的碎金。
风比昨天又凉了几分，卷着零星几片提前泛黄的叶子，贴着墙根打转。
一辆橙黄色共享单车歪靠在银杏树池边。
后轮的机械锁僵在半开的位置，锁舌探出来半截，既落不回卡槽，也推不进锁身，像个停在半途的生硬手势。
江临指尖按在手机屏幕上，绿色的开锁对号跳出来的瞬间，机身嗡地震了一下，后轮却纹丝不动。
他又点了一次，屏幕上的对号又亮了一遍，锁舌照旧卡在原处，不肯往前，也不肯缩回。
他蹲下身，指尖拨了拨那截冷硬的金属锁舌。
锁舌纹卡那里，不上不下。
确定不是角度偏差之类能靠手劲解决的小毛病，他没再浪费时间较劲。
指尖点开故障报修栏，勾了选项，起身走向旁边另一辆车。
车胎碾过落叶的轻响从身后传来，顾明澈捏着车把停在他身边，笑着揶揄：“我还以为你蹲下来两下就能给它修好。“
“不是我的车，哪能擅自搞小动作。“江临笑着回应。
“就你这动手能力，低熵要是下场做共享单车，维修费都能省一半。“顾明澈踩着脚踏晃了半圈，顺嘴打趣道，“顺便还能把这种卡在半路的破锁全换掉。“
“低熵现在哪有功夫造共享单车啊。“
伴随着清脆的啪嗒一声，江临扫开的第二辆车锁舌顺利弹开，后轮转得很顺畅，像是特意用来反衬前一辆车的不合作。
“的确，你的机器人现在火到一塌糊涂，根本没必要造这简单玩意。“
“你去哪儿？“
“六教，离散几何专题，三点二十开始。“顾明澈看了看他空着的车筐，“你呢？“
江临也想知道。
这是他这半年来少有的没有被提前排满的下午。
上午在研发中心，他把月底前必须由自己亲自过目亲自签字的事项重新梳理了一遍。
低熵工坊刚刚定下三条交付序列。
第一笔矿山订单进入工程评估阶段，面向公众的体验活动要等一个测试窗口，才能把风险压到可以接受的范围。
第二交付单元的产线还在搭建，设备进场的排期已经改了几次。
消息照旧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标题栏一个接一个亮起未读的红点，但它们都有各自该去的地方，不必事事经过他手。
场景资料交给梁知夏，工程边界归许曼，钱归陈芷。
他把这三行分工重新确认了一遍，逐条点了移交。
工作端最上方那一栏原本写着紧急事项，此刻第一次空了下来。
江临从研发中心回学校的路上，特意给这个下午留出了三个小时。至于这三个小时具体要拿来做什么，他骑车到紫荆十七号楼下，也还是没有想好。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缺的从来都是时间。
如今好不容易从一张塞得密不透风的表格里硬生生挤出这样一块空白，反而生出几分陌生。
不知道该往里面填些什么。
“五点以前，随便走走。“他说。
“稀奇了，日理万机如你，居然也有没定的下午？“顾明澈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说，“那就跟我去听课吧，今天讲单位距离问题，题面很简单。老师上周说过，只要认识点和直线就能听懂前十分钟。“
“你选了这门课？“
“旁听，上周去过一次，听到一半发现前置课少了两门，回头恶补了六天。“顾明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今天这问题题面看着简单，现在准备再去确认一下自己补偏了没有。“
“补了什么？“
“图论、入射几何，还有一部分解析数论。“
……
两辆车沿着校道往西骑。
校道上那浅浅的一层落叶，被来往的车轮碾过，发出细碎干燥的声响。
顾明澈过减速带时习惯性地站起来，让车身在颠簸里稍稍缓冲一下，骑到路口又会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像是要确认身后的人还跟着。
第一次回头，江临落后小半个车身。
第二次，两人并排。
第三次回头时，江临已经从他左边超了过去。
“on your left.”
六教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阶梯座位从讲台向后铺展开去，靠窗的几排还留着几个空位。
江临进门时，靠过道的几名学生先认出了他。
前排有人抬手指了指后面空着的座位，也有人干脆把原本占座用的书包抱回了腿上，给旁边腾出一个位置，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
没人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突兀。
江临出现在哪一间课堂里，现在都已经算不上值得核查的异常事件了。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擦黑板，转身看见江临，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调侃道：“哦，是江神来了，今天这道题离你以前做过的方向不远，正好也听听你有什么意见。“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快活了起来。
顾明澈挑了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后，把自己上周整理的笔记推了一半到江临面前。
笔记第一页只有三个词，字迹被反复描过，力道深浅不一。
点，距离，边。
第二页开始出现一串论文年份，第三页已经写到了入射定理，公式旁密密麻麻插着小字批注。
顾明澈在页角另开了一小块地方，列着六天里补过的材料，两个问号把补课成果打了个折扣。
这门课的题面简单到只需要一把尺子，前置知识却深不见底。
江临拿笔替他圈出一处：“这里用不到。“
“我白看了三个小时？“
“以后可能会用到。“
“这话对数学系学生的安慰作用，和多喝热水差不多。“
下午三点二十，上课铃准时响起，教室里残留的说话声迅速收拢。
授课老师简单说了两句，拿起粉笔就直接在黑板正中央画了十几个散落的点，随手连起其中两个。
“今天的问题只需要一把尺子，在平面上放置n个点，如果两点之间的距离恰好等于1，我们就给它们连一条边。现在问，最多能连出多少条这样的单位边？“
他在旁边画了一排等距点，笔画利落，又画了一个方格，边长标注得整整齐齐。
“如果排成一条直线，很明显，能得到n-1条，每个点只跟左右相邻的点连边。“他用粉笔敲了敲那排点，“如果摆成正方形格点阵列，横竖相邻的边加起来，大约是2n。继续增加也行，办法是让同一个点周围出现更多距离为一的邻居。“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个更大的二维格点阵列，密密麻麻铺开半块黑板。
老师从中心一点出发，朝不同方向拉出几条线。
“找一个能用很多种方式写成a平方加b平方的整数再把格点整体缩小到原来的1/√原来长度为根号线段，现在都成了单位长度。“他一边说一边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算式，“两平方和表示越多，每个点附近能够伸出去的单位边也越多。“
台下有人低头快速记着，也有人皱眉盯着黑板，显然还在消化缩放这一步是怎么把长度变成单位一的。
这道题确实只用一把尺子就能说清，题面干净得像小学生也能看懂。
问题是尺子一旦落到格点上，几何很快就拐进了整数分解的深水区。
顾明澈前十分钟跟得很顺，甚至有余力在表示数公式旁补了一条注释。
进入高斯整数以后，他翻页的速度慢下来，笔尖停在一个没抄全的等式后面。
江临把自己的草稿纸横过来，给他补了一行。
顾明澈看了看，压低声音问：“这一步省了多少？“
“两页左右。“
“难怪我上周从这里开始觉得老师擦黑板越来越快。“
江临把草稿纸收回来，继续看向讲台。
老师转身，把目前最好的上下界写在黑板右侧，两行数字并排列着，中间空出一大截留白，像是故意把差距摆在所有人眼前。
上界是n的三分之四次方量级。
现有下界虽然高于线性，但指数中多出来的那一截会随着n增大而趋近于零，始终没能留下固定的正余量。
“几十年来，最强的构造还是从这类格点里长出来的。“老师在下界旁边敲了敲，“埃尔德什据此猜测，平面上的单位距离数至多是n的一加o一。用大白话说，无论你怎样摆点，它都不可能长期保持n的1.01次方，更别说1.1次方。“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页和记笔记的沙沙声，也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一加o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顾明澈笔尖唰唰划了一行，悄咪咪把本子推到江临面前。
【上下差这么远，也敢拍脑袋猜？】
江临扫了一眼，提笔补了八个字，又推回去。
【猜想可以，证明不行。】
顾明澈把笔帽抵在唇边，肩膀抖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笑憋了回去。
讲台上，老师已经把问题抛给了整个课堂。
“先说说，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相信它？“
后排一个男生答道：“从一九四六年到现在，能想到的规则点集基本都试过了。格点、圆、删点、组合构造，最好的结果一直卡在这里。“
“这能说明什么？“
“至少说明固定套路很难再挤出一个常数指数。“
“严谨多了。“老师
风比昨天又凉了几分，卷着零星几片提前泛黄的叶子，贴着墙根打转。
一辆橙黄色共享单车歪靠在银杏树池边。
后轮的机械锁僵在半开的位置，锁舌探出来半截，既落不回卡槽，也推不进锁身，像个停在半途的生硬手势。
江临指尖按在手机屏幕上，绿色的开锁对号跳出来的瞬间，机身嗡地震了一下，后轮却纹丝不动。
他又点了一次，屏幕上的对号又亮了一遍，锁舌照旧卡在原处，不肯往前，也不肯缩回。
他蹲下身，指尖拨了拨那截冷硬的金属锁舌。
锁舌纹卡那里，不上不下。
确定不是角度偏差之类能靠手劲解决的小毛病，他没再浪费时间较劲。
指尖点开故障报修栏，勾了选项，起身走向旁边另一辆车。
车胎碾过落叶的轻响从身后传来，顾明澈捏着车把停在他身边，笑着揶揄：“我还以为你蹲下来两下就能给它修好。“
“不是我的车，哪能擅自搞小动作。“江临笑着回应。
“就你这动手能力，低熵要是下场做共享单车，维修费都能省一半。“顾明澈踩着脚踏晃了半圈，顺嘴打趣道，“顺便还能把这种卡在半路的破锁全换掉。“
“低熵现在哪有功夫造共享单车啊。“
伴随着清脆的啪嗒一声，江临扫开的第二辆车锁舌顺利弹开，后轮转得很顺畅，像是特意用来反衬前一辆车的不合作。
“的确，你的机器人现在火到一塌糊涂，根本没必要造这简单玩意。“
“你去哪儿？“
“六教，离散几何专题，三点二十开始。“顾明澈看了看他空着的车筐，“你呢？“
江临也想知道。
这是他这半年来少有的没有被提前排满的下午。
上午在研发中心，他把月底前必须由自己亲自过目亲自签字的事项重新梳理了一遍。
低熵工坊刚刚定下三条交付序列。
第一笔矿山订单进入工程评估阶段，面向公众的体验活动要等一个测试窗口，才能把风险压到可以接受的范围。
第二交付单元的产线还在搭建，设备进场的排期已经改了几次。
消息照旧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标题栏一个接一个亮起未读的红点，但它们都有各自该去的地方，不必事事经过他手。
场景资料交给梁知夏，工程边界归许曼，钱归陈芷。
他把这三行分工重新确认了一遍，逐条点了移交。
工作端最上方那一栏原本写着紧急事项，此刻第一次空了下来。
江临从研发中心回学校的路上，特意给这个下午留出了三个小时。至于这三个小时具体要拿来做什么，他骑车到紫荆十七号楼下，也还是没有想好。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缺的从来都是时间。
如今好不容易从一张塞得密不透风的表格里硬生生挤出这样一块空白，反而生出几分陌生。
不知道该往里面填些什么。
“五点以前，随便走走。“他说。
“稀奇了，日理万机如你，居然也有没定的下午？“顾明澈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说，“那就跟我去听课吧，今天讲单位距离问题，题面很简单。老师上周说过，只要认识点和直线就能听懂前十分钟。“
“你选了这门课？“
“旁听，上周去过一次，听到一半发现前置课少了两门，回头恶补了六天。“顾明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今天这问题题面看着简单，现在准备再去确认一下自己补偏了没有。“
“补了什么？“
“图论、入射几何，还有一部分解析数论。“
……
两辆车沿着校道往西骑。
校道上那浅浅的一层落叶，被来往的车轮碾过，发出细碎干燥的声响。
顾明澈过减速带时习惯性地站起来，让车身在颠簸里稍稍缓冲一下，骑到路口又会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像是要确认身后的人还跟着。
第一次回头，江临落后小半个车身。
第二次，两人并排。
第三次回头时，江临已经从他左边超了过去。
“on your left.”
六教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阶梯座位从讲台向后铺展开去，靠窗的几排还留着几个空位。
江临进门时，靠过道的几名学生先认出了他。
前排有人抬手指了指后面空着的座位，也有人干脆把原本占座用的书包抱回了腿上，给旁边腾出一个位置，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
没人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突兀。
江临出现在哪一间课堂里，现在都已经算不上值得核查的异常事件了。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擦黑板，转身看见江临，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调侃道：“哦，是江神来了，今天这道题离你以前做过的方向不远，正好也听听你有什么意见。“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快活了起来。
顾明澈挑了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后，把自己上周整理的笔记推了一半到江临面前。
笔记第一页只有三个词，字迹被反复描过，力道深浅不一。
点，距离，边。
第二页开始出现一串论文年份，第三页已经写到了入射定理，公式旁密密麻麻插着小字批注。
顾明澈在页角另开了一小块地方，列着六天里补过的材料，两个问号把补课成果打了个折扣。
这门课的题面简单到只需要一把尺子，前置知识却深不见底。
江临拿笔替他圈出一处：“这里用不到。“
“我白看了三个小时？“
“以后可能会用到。“
“这话对数学系学生的安慰作用，和多喝热水差不多。“
下午三点二十，上课铃准时响起，教室里残留的说话声迅速收拢。
授课老师简单说了两句，拿起粉笔就直接在黑板正中央画了十几个散落的点，随手连起其中两个。
“今天的问题只需要一把尺子，在平面上放置n个点，如果两点之间的距离恰好等于1，我们就给它们连一条边。现在问，最多能连出多少条这样的单位边？“
他在旁边画了一排等距点，笔画利落，又画了一个方格，边长标注得整整齐齐。
“如果排成一条直线，很明显，能得到n-1条，每个点只跟左右相邻的点连边。“他用粉笔敲了敲那排点，“如果摆成正方形格点阵列，横竖相邻的边加起来，大约是2n。继续增加也行，办法是让同一个点周围出现更多距离为一的邻居。“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个更大的二维格点阵列，密密麻麻铺开半块黑板。
老师从中心一点出发，朝不同方向拉出几条线。
“找一个能用很多种方式写成a平方加b平方的整数再把格点整体缩小到原来的1/√原来长度为根号线段，现在都成了单位长度。“他一边说一边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算式，“两平方和表示越多，每个点附近能够伸出去的单位边也越多。“
台下有人低头快速记着，也有人皱眉盯着黑板，显然还在消化缩放这一步是怎么把长度变成单位一的。
这道题确实只用一把尺子就能说清，题面干净得像小学生也能看懂。
问题是尺子一旦落到格点上，几何很快就拐进了整数分解的深水区。
顾明澈前十分钟跟得很顺，甚至有余力在表示数公式旁补了一条注释。
进入高斯整数以后，他翻页的速度慢下来，笔尖停在一个没抄全的等式后面。
江临把自己的草稿纸横过来，给他补了一行。
顾明澈看了看，压低声音问：“这一步省了多少？“
“两页左右。“
“难怪我上周从这里开始觉得老师擦黑板越来越快。“
江临把草稿纸收回来，继续看向讲台。
老师转身，把目前最好的上下界写在黑板右侧，两行数字并排列着，中间空出一大截留白，像是故意把差距摆在所有人眼前。
上界是n的三分之四次方量级。
现有下界虽然高于线性，但指数中多出来的那一截会随着n增大而趋近于零，始终没能留下固定的正余量。
“几十年来，最强的构造还是从这类格点里长出来的。“老师在下界旁边敲了敲，“埃尔德什据此猜测，平面上的单位距离数至多是n的一加o一。用大白话说，无论你怎样摆点，它都不可能长期保持n的1.01次方，更别说1.1次方。“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页和记笔记的沙沙声，也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一加o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顾明澈笔尖唰唰划了一行，悄咪咪把本子推到江临面前。
【上下差这么远，也敢拍脑袋猜？】
江临扫了一眼，提笔补了八个字，又推回去。
【猜想可以，证明不行。】
顾明澈把笔帽抵在唇边，肩膀抖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笑憋了回去。
讲台上，老师已经把问题抛给了整个课堂。
“先说说，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相信它？“
后排一个男生答道：“从一九四六年到现在，能想到的规则点集基本都试过了。格点、圆、删点、组合构造，最好的结果一直卡在这里。“
“这能说明什么？“
“至少说明固定套路很难再挤出一个常数指数。“
“严谨多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