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的翻盖手机。

    脚步迈得又急又大。

    他的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杂乱、沉重的脆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市委大楼的电梯还在五楼晃悠。

    李达康等不及。

    他一转身,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

    大步顺着楼梯往下跨,由于动作太急,他膝盖弯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节响,疼得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跟赵东来一前一后,风一样冲进了市委大楼的地下车库。

    这里光线暗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水泥味。

    一辆黑色的普通大众轿车停在路口。

    司机已经打着了火。

    李达康拉开车门,一头扎进后座。

    由于力道太大。

    车门“哐当”一声弹了回来,没有完全卡死。

    车子在车库里猛地一个倒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门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李达康伸手一拉,咔哒一声,这才死死反锁。

    帕萨特呼啸着冲出了地下车库。

    车速极快。

    车窗降下了一半,冷风顺着缝隙呼呼地往里灌,瞬间吹散了李达康身上的茶水味。

    把他那头有些稀疏的头发,吹得一团乱。

    他根本顾不上,颤抖着手指,在手机键盘上猛戳了一串号码。

    “嘟……嘟……”

    等待接听的提示音,在车厢里回荡。

    李达康把手机贴在耳边,手指关节捏得泛白。

    “喂,达康书记。”

    电话通了。祁同伟那不咸不淡、慢吞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我正准备去省委开会,您有……”

    “祁同伟!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没等祁同伟说完,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前面的副驾驶椅背上。

    皮革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对着话筒咆哮出声。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把沙子。

    “你让程度带人去东郊干什么!谁给你的权力去封锁华盛重工的工地!”

    李达康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撞击,震得旁边的赵东来直掏耳朵。

    电话那头。

    省公安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大办公桌后头。

    听到李达康的怒骂,他手一抖。

    手里拿着的那支黑色的派克钢笔。直接掉在地上,在光滑的地砖上滚出老远。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夹着。

    脸上原本阴沉的表情收敛起来,语气变得冷硬。

    “达康书记。省厅办案。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华盛重工大风厂的项目资金涉嫌严重非法集资。”

    祁同伟说得大义凛然。

    “程度局长是例行公事。我们去东郊,是为了保护汉东省的金融秩序,保护大风厂工人的资产安全。”

    “非法集资?例行公事?”

    李达康气得眼珠子通红,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放你娘的狗屁!”

    他对着电话大吼,唾沫星子喷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那是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是能让整个汉东省起飞的航母!”

    李达康胸口剧烈起伏。

    “沙书记昨天在常委会上亲自定的调,全省全力配合,一路绿灯!”

    “你祁同伟一个公安厅长,拿几张莫须有的废纸,就敢去封千亿项目的工地?你这是在砸我们京州老百姓的饭碗!”

    “达康书记,您是市委一把手。但我祁同伟,是省公安厅长。”

    祁同伟的声音更冷了。

    “省厅办案,有独立的司法程序。案子没查清楚之前,谁也无权干涉。”

    “既然有嫌疑,我们就得查。这是法律给我的权力。您是大常委,但手伸得太长,也越权了吧?”

    程序。

    法律。

    祁同伟把这些条条框框,当成了一张厚重、刀枪不入的防弹盾牌。

    死死挡在李达康面前。

    他自以为胜天半子,自以为拿捏住了李达康的死穴。

    李达康听着话筒里祁同伟那冷冰冰、带着挑衅意味的辩解。

    他突然没再继续吼了。

    他靠回椅背上。

    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州高楼大厦。

    “呵呵。”

    李达康笑了。

    不是冷笑。是在车厢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看傻子一样的轻笑。

    那笑声,在风声中听起来古怪。

    祁同伟啊。祁同伟。

    你以为,你是在跟我李达康斗法?

    你以为,你是在和汉东省委的那些常委们玩政敌博弈?

    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个好属下程度,现在正带着几百个警察,去砸一个什么样的恐怖禁区。

    李达康脑子里闪过昨晚在三楼宿舍。

    陈致远抽屉里那三枚金灿灿的共和国勋章。

    和那张大首长亲笔题字的黑白照片。

    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万亿富豪。

    那是这个国家的国之脊梁。是军方连特卫大队都能派出来当暗保的通天真神!

    你去查华盛重工的底?

    这已经不是查账了,你这是端着滋水枪,往国家防务安全的红线上滋水。

    李达康都懒得再跟他废话了。

    “好。祁同伟。”

    李达康捏着电话。

    他嘴角挂着一丝怜悯。

    “程序合法。例行公事。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等会儿到了现场,你别尿裤子就行。”

    说罢。

    李达康一把掐断了通话。

    他连红色的挂断键都没对准,直接按在屏幕上,用力之猛,险些把自己的钢化膜抠裂。

    随手。

    他把手机狠狠扔在仪表盘上。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旁边神色紧张的赵东来。

    他咬着后槽牙。

    眼眶通红。

    “通知市局的所有人马,带上真家伙。”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像是在铁砂里磨过。

    “祁同伟这个蠢货,自以为胜天半子。”

    他指着东郊的方向,一字一顿。

    “他根本不知道。”

    “自己惹了什么样的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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