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压箱底的本事,岂有藏着不用之理?武凤楼还不至于这般迂拙。”

    索梦雄听他说得谦和,却知他心中厚道,并不愿当众与自己分出生死高低。逼问无益,他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重重一顿足,道:“今日便算平手。三月之内,索某必单独再寻武掌门一战。此刻武掌门自便。”

    武凤楼尚未转身,塔上忽有两道人影疾扑而下,来势如箭,正是月黑杀人夜与风高放火天。二人死心塌地追随司徒平,此刻见索梦雄收战放人,哪里甘心,才要开口挑衅,索梦雄已双目一翻,厉声喝道:“索梦雄说出的话,绝无反悔。谁敢拦武掌门一步,先把我八爪毒龙放倒再说。”

    那两人神色一变,竟被他这一喝镇住。

    武凤楼知对方人多势众,久子伦虽已自终南归来,却尚不知神剑醉仙翁有何指示。眼下索梦雄既替他开了退路,便不再迟疑,向场中诸人拱手道:“告辞。”

    他随即带着秦杰、刘祺先行离寺,又让许啸虹、久子伦、吴尚三位老人分路退回,以防有人暗中缀踪。

    三人出了慈恩寺未远,秦杰将怀中五凤朝阳刀掂了掂,仍有些不服气,嘟囔道:“这位八爪毒龙也真奇怪。明明对大师伯颇有几分敬重,却偏要替峨嵋撑门面。闹了半日,一个也没宰,未免扫兴。”

    他话音未落,侧旁忽有一道人影电闪般掠至。来人出手快得令人几乎看不清形迹,只听衣风一响,秦杰手中的五凤朝阳刀已被劈手夺去。那人得刀之后,顺势一扯,身形斜飘出丈余,左手握鞘,右手执柄,峙立道旁。

    武凤楼一见刀落入陆地神魔辛独手中,脸色顿寒。他身形一晃,已护在秦杰与刘祺之前,冷声道:“辛独,你以陆地神魔之名震动江湖,却使这等下流手段,不怕绿林同道齿冷么?”

    辛独咧开大嘴一笑,那张奇丑面孔在日光下更显怪异。他将五凤朝阳刀横在身前,怪眼一翻,道:“武凤楼,少拿这些话激我。老夫生平软硬不吃,只认银子。多尔衮悬下两项重赏,每项十万两白银:一项是你的首级,一项是他妹子多玉娇公主。老夫虽有个儿子,却不甚成器;若能凑足棺材本,从此洗手归隐,倒也清静。”

    他说到此处,指节轻轻敲了敲刀鞘,声音慢了下来:“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人命是大事,料你不会拿自己的头来换这口刀。这样罢,限你半月之内交出多玉娇公主,以人换刀。十五日后你若不来,老夫便将此刀卖给司徒平。少说也值八万两。”

    武凤楼深知辛独贪财如命,既说得出口,便做得出来。五凤朝阳刀若落入司徒平手中,后患无穷;可多玉娇又岂能交与此人。他心中一急,鬓边竟沁出细汗。

    秦杰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辛独一怔,怪眼斜睨过去。他本以为这小子失了宝刀,定要惊慌失措,哪料秦杰笑得如此畅快,倒像占了天大便宜。

    武凤楼也不明所以。他正因辛独开口便是两个十万两而心烦,刚要喝止秦杰,秦杰却笑得更响,几乎直不起腰来。

    辛独生平诡诈多疑,最受不得旁人笑得没头没脑。他皱起那两道一粗一细的眉,沉声问道:“小子,你笑什么?”

    秦杰止住笑,眨了眨眼,反问道:“在老神魔眼里,是这口五凤朝阳刀值钱,还是与你长得一般模样的辛不足值钱?”

    辛独脸色一变,怪眼中寒光陡起,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杰摊了摊手,神情满不在乎,道:“没什么意思。随口问问罢了。刀你已拿了,自去便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辛独却偏偏不走。按理他宝刀到手,正该立即远遁,免得节外生枝。可秦杰越是让他走,他越觉得其中有异。那只大如铜铃的左眼与斜成三角的右眼一齐盯住秦杰,声音也低了几分:“你方才究竟想说什么?”

    秦杰见他已被钩住,脸上嬉笑之色渐收。他转身欲走之前,忽又正正经经说道:“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说,人莫知其子之恶。晚辈不过想起这两句话,哪里还有旁的意思?”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像是不愿再理辛独。辛独握着五凤朝阳刀,立在道旁,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那口本已到手的宝刀,忽然仿佛重了几分。

    辛独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已横在秦杰面前。那双怪眼一大一斜,寒光逼人,手中五凤朝阳刀斜斜一横,声音陡然厉了起来:“小子,话未说明白,你休想走。”

    秦杰见他果然被自己一句话钩住,心中反倒安定下来。他收了方才那点嬉笑,抬眼望着辛独,冷冷道:“明夜三更,小雁塔下,以这口五凤朝阳刀,换你独子辛不足。你若独身而来,自然彼此清楚;若敢带一名帮手,我便断他一肢;带两人,便断两肢。若过了时刻仍不至……”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眼神也沉了下来,随后一字一字道:“便休怪我毁了人质性命。”

    话说完,他竟不再瞧辛独,也不再瞧那口刀,转身便随武凤楼、刘祺向长安城中走去。

    辛独立在道旁,握刀的手微微一紧。他生平见惯诈谋,却最疑别人不肯把话说尽。秦杰这一番话,虽未明说辛不足已在何处,却正戳在他心上。五凤朝阳刀到手,本该立时远遁,可他望着三人背影,竟一时没有追,也没有走。

    回城路上,刘祺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声嘟囔道:“你也是个活人,竟让那老怪从手里夺了刀去。便是他明夜真到小雁塔,难道还肯白白把刀还给咱们?这主意听来一点也不稳当。”

    武凤楼心胸宽厚,见秦杰一路沉默,恐他心中难受,便回头止住刘祺,示意他不可再多言。

    秦杰却并不恼怒。回到杜祠之后,他没有耽搁,径自将曹玉请到僻静处。四下无人时,他忽然屈膝跪下,把五凤朝阳刀被辛独夺去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曹玉眉头才动,秦杰已抢先叩首,急声道:“大师哥,此事都是我的过失。辛独只有辛不足一个儿子,只要咱们先擒了辛不足,那老怪便不得不随咱们摆布。求大师哥即刻往翠华山太乙宫一行,请红衣仙子说出辛不足常去的藏身处。只要找得着人,我便磕破头,也要求六指爷爷出手,将那小魔头擒来,换回大师伯的宝刀。”

    曹玉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怒色。眼下斥责打骂皆无益处,距秦杰所定的明夜三更,满打满算不过一日一夜,半点也耽搁不得。他略一沉吟,便低声嘱咐秦杰道:“此事暂不可让小倩知道。你留在祠中,莫再乱动。”

    秦杰点头应下。曹玉转身便走,出了杜祠,径向长安城外赶去。

    翠华山乃终南支脉。昔年汉武帝尝祭太乙神于此,故又称太乙山。山中有太乙谷,谷水下注;汉元封年间,谷口建太乙宫。入山数里,便至大正峪村。此处也是秦岭一豹许啸虹故里,村前怪石层叠,盘旋而上,俗称十八盘。村居峰顶,三面青峰环抱,旁有太乙池,水色澄碧,山影倒悬其中,望去如山在水中,水在山里。村东南有龙涎窝,瀑声如雷;东北有老君庵、金胜堂;西有冰洞、风洞,夏日亦见寒冰垂挂,洞中常有风声呜咽。东面又有金华祠、玉案峰,崖壁峭立,天晴时游人多至。

    曹玉脚程极快,赶到老君庵附近时,心中忽觉不对。此时正值春日,游山之人本该渐多,可他一路行来,山径冷清,竟不见一道人影。昔日他曾听许啸虹提起,这老君庵中住着一位族妹,法号静虚师太,二十年前曾以太乙侠女许玉梅之名行走江湖;红衣仙子花正红、绿衣仙子叶正绿二人,也正是奉许啸虹之命投到她门下暂避。

    曹玉心中虽疑,脚下却不停。他刚贴近庵墙,便见墙根下卧着一个黄瘦老道,年纪甚大,衣衫敝旧,似是穷困潦倒,正沉沉睡着。曹玉本想上前看他一眼,忽听庵内传出一道沙哑的吼声。

    那人语气凶横,隔墙喝道:“老尼姑,你莫要不识进退。我好言问你红绿二仙子藏在何处,不过念你是出家之人。你若再装聋作哑,大爷便不与你讲这份情面了。”

    曹玉听声已知,说话之人正是辛独之子辛不足。他心中一凛,不知辛不足如何探到花正红、叶正绿藏在此处。

    庵内随即响起一名老尼的声音,平稳中带着冷意。她缓缓道:“贫尼早已看破尘缘,皈依清修,俗世恩怨皆与我无涉。庵中并无江湖人物藏匿。你这番话,若在十年前对贫尼说,只怕此刻已追悔莫及。”

    曹玉不再迟疑。他足尖一点,身子从那黄瘦老道身旁拔起,轻飘飘跃上庵墙。向内一望,只见小神魔辛不足立在院中,身旁有九名中年大汉,个个形貌凶悍,气势汹汹,正逼着一名年逾半百的老尼。那老尼缁衣素净,面色沉定,虽被众人围住,仍不见惊乱。

    更令曹玉留神的,却是三清殿前那株千年古柏下立着的一名瘦削老者。那人乱发披肩,黑衫垂身,脚蹬多耳麻鞋,腰间束着一条刺目的红丝带。青森森一张长脸上全无表情,嘴角却挂着一缕阴冷笑意;一双三角眼精光湛然,手中扶着一枝镔铁蛇头杖,静静站在那里,便似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曹玉久历江湖,一眼便看出那黑衫老者才是真正难缠之人。那九名凶悍大汉,也颇像司徒平麾下所谓四棍八锤一条枪之流。他心中暗暗一惊,已知此地情势远比想象中凶险。

    辛不足听得墙头微响,抬头一看,见来的竟是曹玉一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咧嘴一笑,目中凶光闪动,冷声道:“曹玉,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独自送到此处。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小神童还往哪里逃。”

    曹玉立在墙头,明知院中群凶环伺,情势已险,却仍将嘴角微微一撇。他俯视辛不足,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诮,淡淡道:“凭阁下这般声势,也敢在此逞狂,倒不怕教人见笑。”

    辛不足素来凶悍,哪里将曹玉放在眼里。他脸上笑意一收,也不答话,身形猛然拔起,双臂箕张,一长一短两条手臂轮番递出,十指如钩,直向曹玉抓来。

    曹玉早知小神魔不是易与之辈,身在高墙之上,亦不敢稍有轻敌。见爪风逼近,他腰身一折,斜斜避开,人在半空,双手已自怀中一分,一对判官笔分执左右,寒光在日色下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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