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目中略有讶意,便知她所得未久,多半尚不知此珠来历珍贵。那人脸上立时堆起笑容,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道:“听下人说,尊驾腕上有一串雕工极妙的佛珠,在下一见,果然不凡。家母年逾八旬,平生最爱此类清玩。尊驾气度潇洒,似非长年礼佛之人,若肯割爱,在下愿以一物相易。”

    说话之间,那人从衣底取出一只锦囊。锦囊方启,便有珠光映出,清辉流转,满室似微微一亮。她从囊中取出的,竟也是一串念珠,共一百零八颗,以九股金线穿成,颗颗皆是合浦明珠,圆润莹洁,光华照眼。此等珍珠,粒粒大小相称,色泽纯净,若论世俗价值,已是难得的奇珍。

    侯国英看在眼里,忽然轻轻一笑。她抬眸望着那人,似笑非笑地道:“原来阁下竟是要拿这等珠宝来换我腕上木珠,倒像是特意送我便宜。只是我这人疑心重,纵使旁人情愿吃亏,我也未必敢安然收下。”

    那华服中年人原本接到手下禀报,只说有个文弱秀士腕间戴着一串紫楠念珠,形制极似一件要紧宝物,才亲自赶来验看。她入门之后,眼神便尽落在侯国英腕上,对侯国英容貌并未细察,言语也只是随耳听过,心中只盘算如何先将佛珠哄到手,再叫这不识好歹的年轻人吃些苦头。

    直到侯国英说完最后一句,她才微微一怔,脱口问道:“此话怎讲?”

    这一问出口,她的目光才真正移到侯国英脸上。只这一看,便如利钩入心,再难移开。眼前之人作男子装束,眉目却清华绝世,肌骨间自有一种难描难画的秀逸;衣衫虽不华贵,却衬得人如雪后修竹,明净而含锋。那华服中年人心神骤然一荡,暗想自己阅人甚多,所见风流子弟、轻薄浪子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般俊美清绝的少年郎。

    此人果然不是男子,乃是峨嵋山中暗藏的一位厉害人物,姓铁,名月娥,江湖上称作勾魂娘子。她早年本是西川道上的女飞贼,身法轻捷,心肠狠辣,又极会敛财聚物。后来黑丧门司徒安偶然见她,竟被其美色所惑,遂率“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两个心腹暗中跟踪多日,终于将她擒住,秘密带回峨嵋山,强逼为妻。

    铁月娥素来自恃颜色,又阅人极多,哪里看得上司徒安粗陋凶恶的模样。只是她落入峨嵋掌中,身不由己,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暂时忍下。冷酷心却在旁看得分明,知这女子虽放浪狠毒,却极善收罗钱财、经营内务。峨嵋派图谋武林,处处都需金银支应,若能笼络铁月娥,便等于多了一只聚财之手。

    于是冷酷心一面向峨嵋三尊陈说利害,一面又向掌教司徒平说明原委,终使司徒安以正式礼数迎娶铁月娥为妻。婚后,又命她总掌内务,管束钱粮财宝与诸般开支,门下人等皆称她为二主人。

    铁月娥嫁得不称心,却得了作威作福的大权,久而久之,也就安心留在山中。司徒平顾忌她旧日淫行,恐辱司徒家门,曾暗令冷酷心严加约束,不许她再轻易行走江湖。起初铁月娥新掌权柄,尚能收敛;后来根基渐固,便偶有越轨之事。司徒安畏妻如虎,不敢深管;冷酷心又有更大谋算,只装作不知,心中早打算待霸业成后,再暗中除去这个隐患。及至司徒安后来惨死,她对铁月娥便更不便多作束缚。

    侯国英腕上的这串紫楠佛珠,亦非寻常之物。冷酷心昔日一心要倾覆先天无极派,曾借武清侯刘国瑞之手,将峨嵋至宝乌金佛像与这串一百零八颗紫楠念珠,一并献入东宫,欲借此攀附内廷。后来李鸣请出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暗入大内,以两件赝品换出真物,再转交江剑臣,原为日后牵制冷酷心之用。只是江剑臣未及向侯国英细说来龙去脉,才使这串佛珠在万年寺中惹出事端。

    侯国英年纪虽轻,却久历官场江湖,最善察人神色。此刻见铁月娥先为佛珠所动,继而目光又胶着在自己面上,神情渐失从容,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这身男装本只为遮掩行迹,不料竟接连扰乱峨嵋中人的心神;冷酷心如此,铁月娥亦如此。侯国英不动声色,只在唇边含着一缕极淡笑意,索性顺势而为,看这位峨嵋二主人究竟要将自己引向何处。

    这点笑意落在铁月娥眼中,却全然变了意思。她只道眼前这俊雅秀士也对自己生了情意,眸中春色渐浓,先前那点傲气尽数化作柔媚。她微微侧身,声音也放低了些,道:“佛门清净之地,来者皆是贵客。尊驾既到峨嵋,不妨到我舍下小坐片刻。买卖虽未必成,情分总还在。”

    侯国英此番入山,本就是受司徒平夫妇所请,名正言顺而来。她心中无所畏惧,倒要看这铁月娥究竟藏着什么勾当,便含笑应下,语气闲闲地道:“如此说来,这便宜倒是小生占定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圣寿万年寺。奇的是铁月娥并未带一个从人,只独自引着侯国英离去。她们过九老坪,登华严顶,铁月娥却不循正道往仙峰寺而行,反向一条荒僻深谷走去。山路渐窄,林影渐密,晨光被峰石遮住,谷风带着湿寒,从草木间一阵阵拂来。

    侯国英跟在她身后,嘴角仍含着笑,心中暗道:且看你这风流妇人,要把我这假男儿引到何处去。

    又翻过两道山崖,前方忽现一处幽深谷地。谷口立着一面高大石屏,横遮其间,将内里景色挡得严严实实。石屏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婉转而带艳意,正是“香巢”。

    侯国英一见这二字,心中已明白七八分。此地多半便是铁月娥私下藏身取乐之所,亦或是峨嵋派暗中聚财藏污之地。若能借机查出其背后隐秘,日后扫荡峨嵋暗桩,便又多了一重凭据。她存了探查之心,脚下故意一顿,轻声道:“这山路倒真难行。”

    说话间,她似是借力,左手已轻轻搭在铁月娥右肩之上。

    铁月娥本就被她这副男装风姿迷得心旌摇荡,一路强忍到此,早已心痒难抑。先前不敢失态,一来怕白日山道上偶有人见,二来碍着自己峨嵋二主母的身份,不愿显得过于急切,反被眼前这个清俊少年看轻。此时侯国英主动伸手相触,铁月娥只觉半身酥软,几乎连骨头都轻了。她正要顺势偎过去,忽听右侧崖壁上衣袂破风,三道人影如飞鸟投林般跃落下来,齐声叫道:“二主人!”

    侯国英心中冷笑。她原是有意搅乱这池浊水,料定铁月娥脸皮再厚,一遇自己人,也必装出端庄模样。偏她此刻不但不收回左手,反而顺势一揽,将铁月娥拥入怀中,身形飘然横移五尺,口中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入禁地?”

    她话虽如此说,目光一扫,心头却猛然一震。

    从崖壁上落下的三人,正是天未明时从江剑臣掌下逃去的五毒余党:火蜘蛛谈坤、毒蝙蝠沈舟、黑蚂蚁叶青。

    仇人狭路相逢,侯国英胸中杀机顿起。她恨不得立时拔剑,将这三条毒虫一一斩尽。只是她仍搂着铁月娥,神色不露分毫,反将这份亲昵做得更像一场见不得人的私会。

    铁月娥被她抱在怀中,身子先是一酥,随即浑身发冷。眼前三人乃冷酷心手下惯用的凶徒,五毒弟兄素来忠于无情剑,平日连她这位二主母也不甚放在眼里。尤其黑蚂蚁叶青,昔年曾对她生过邪念,因相貌丑陋,又黑又恶,被她冷冷拒绝。如今三人亲眼见她被一个俊秀男子揽在怀中,若向冷酷心告发,便是铁证如山。她这些年虽暗中有过不少私情,却从未叫人拿到真凭实据;此番偏偏被这三个恶徒撞见,心头顿时乱成一团。

    偏偏叶青一见此状,怒火先炽。他一则妒忌,二则见侯国英外貌文秀,只当是软弱书生,三则又想趁机逼铁月娥就范,便狞声喝道:“好个狂徒,竟敢勾引二主人!”

    喝声未尽,他已纵身扑来。双足腾空,来势又急又毒,直踢侯国英左右太阳穴,分明是要一击取命。

    侯国英正等他自投罗网,岂肯放过。她左手轻轻一送,如春云乍开,先将铁月娥推到一旁;右手已探入衣底,紫电软剑倏然出鞘。只见一道寒光横过晨雾,快得几乎不容人眨眼。叶青人在半空,双腿尚未踢至,膝下已被剑芒齐齐截断。

    血光一闪,黑蚂蚁惨叫坠地,身子在草间一滚,随即昏死过去。

    铁月娥见事已至此,银牙暗咬,心中立时定了杀人灭口之计。她口中却故作惊惶,急声喊道:“都是自己人,快些住手!”

    话声方出,她手腕一翻,五柄柳叶飞刀已脱手而去,尽数打向毒蝙蝠沈舟。

    沈舟哪里料到峨嵋二主母竟会向自己骤下毒手,且一出手便是五刀齐发。两人相距太近,他察觉不妙时已避无可避。上面两柄飞刀直刺双目,下面三柄没入腹间。他连哼也未及哼出一声,便仰面倒下,气息顿绝。

    火蜘蛛谈坤狡诈过人,眼见叶青断腿,沈舟又被铁月娥所杀,已知此地再留片刻,兄弟三人便要全数葬送。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身子一矮,便向旁边深草丛中疾蹿而去。

    侯国英原可追上谈坤,一剑取其性命。她心念却转得极快,知若五毒尽灭于此,冷酷心未必即刻惊动;若放一人回去报信,反可牵出无情剑,窥见峨嵋内里动静。只是铁月娥飞刀狠辣,方才出手之毒,连侯国英也看在眼里,恐她再向谈坤追击,便身形一晃,故意挡在铁月娥之前。

    她右手扬处,五枚金钱镖破空而出,尽数射向深草丛中,却偏偏散乱无章,似有意失了准头。草叶一阵急晃,谈坤的身影便借着乱草遮掩,转瞬没入山石之后。

    铁月娥眼见谈坤走脱,脸上血色一退一进,数息之间竟变了几回。她明知此人一去,必将此间情状禀与冷酷心;心中又想趁早打发眼前这俊秀少年离开,免得后患越缠越深。可她一双眼落在侯国英面上,魂意早乱,竟狠不下心,怔怔立在原处,一时拿不定主意。

    侯国英见她心神恍惚,正可借机拖延。她先走到叶青身旁,紫电软剑一探,断去此人最后一线生机。随即又将叶青与沈舟尸身分别拖至崖边,抛入深谷。两具尸体坠下石壁,转眼被林雾吞没,谷底只隐约传来几下沉闷声响。

    她料定冷酷心闻讯之后必不肯善罢甘休,便不急不躁,反伸手牵住铁月娥衣袖,似与她亲近,又似受她引领,往石屏之后那片屋舍行去。

    转过香巢石屏,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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