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明月渐隐,古寺深沉。风吹残叶,沙沙作响,在这寂静荒山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心。江剑臣满腔热血翻涌,恨不得立时将仇人杨鹤毙于掌下。他潜至大雄宝殿,推门扫视,见内里空寂,唯有泥塑金身,当即抽身直扑后院禅房。

    尚未欺近禅房门户,四名黑衣人倏忽从暗影中杀出,将江剑臣围在核心。江剑臣心中生疑:杨鹤既是奉旨待罪修行,身边何来这许多江湖亡命?交手之下,觉察这四人不过是二三流的角色,对他而言简直如同蚍蜉撼树。他心念微转,暗忖这狡黠的杨鹤莫非不在此间?他怜其无知,不欲多造杀孽,身形错落间指风频弹,已将四人悉数点倒。

    他左脚飞起,猛然将禅房大门踢得粉碎,闪身而入。只见东首云床上,一个披发头陀正闭目盘膝,宛若枯木。纵是江剑臣破门杀入,那人亦是不闻不问,形同死物。

    江剑臣猛然惊觉:此乃替身!他本欲上前验看并解开那人穴道,脑中却陡然掠过一道寒芒。江湖险恶,此人气息诡异,恐有蹊跷。他当即止步倒退,重回院中,解开一名黑衣人的穴道,随手夺过一口单刀,厉声讯问。

    一问之下,方知内情阴毒至极。那云床上的头陀确是杨鹤亲选的替身,早被那凶徒“鬼守尸”点了死穴绝气,且浑身衣袍皆洒满了沾肤即死的剧毒药粉,专等江剑臣上前触碰,好落个同归于尽。

    江剑臣正欲细审,禅房左侧树影丛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七口弯形飞刀宛如穿花蛱蝶、纷飞瑞雪,循着诡谲的弧线激射而来。江剑臣若非有“钻天鹞子”的绝顶身法,此刻定已血溅当场。

    他身形斜飞而出,险之又险。饶是如此,一柄飞刀擦鬓而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另一柄则贴着膝间掠过,划破了衣裤。

    江剑臣已然识破,暗放冷箭者必是杨鹤麾下第一死士“鬼守尸”桂守时。他佯作败退,诱使对方再发七口飞刀,随之长啸一声,手中单刀卷起一团雪亮刀花,将那七口弯刀磕断激飞,反而倒射向丛林。他乘势欺近,盯着现出身形的桂守时,冷然道:“桂守时,你与哑前辈齐名十载,并称‘南北两快刀’,本该洗心革面。孰料你恶性难改,竟算计到江某头上。今日便是你的大限!念在昔日名头,我给你个放手一搏的机会,若再耍弄阴谋,莫怪江三爷手狠!”

    桂守时身躯微战。他深受杨鹤厚恩,在走投无路时得其收留,更得享荣华妻子。此刻面对方今武林独步的江剑臣,他脸色惨白,心知今日难逃公道,却又不甘束手,当即弯刀一颤,化作一道冷电直刺江剑臣咽喉。

    江剑臣单刀挥洒,正面迎击。两人刀快如风,连步眼都未及变换,瞬息间连对了一十八刀,竟是旗鼓相当。

    江剑臣心中暗自赞叹,这鬼守尸能有此等造诣,实属非凡,若非误入歧途,倒也算一号人物。

    而桂守时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他心知肚明,方才这平手之局,全因江剑臣手中单刀不甚称手,且对方只是随手试探;而他自己却是拼命搏杀,且使得是研习几十年的特制快刀。十八刀后,他已气喘如牛,而江剑臣却气定神闲,如戏顽童。

    鬼守时眼中厉芒一闪,困兽犹斗,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弯刀织出一片漫天光幕,倾尽毕生功力向江剑臣周身要害卷去。

    江剑臣负手而立,脚下如生了根一般。那口拣来的劣质单刀此刻在他手中竟似有了灵性,无论鬼守尸的刀式如何诡异变幻、如何凌厉狠辣,皆被他随手封出,挡得密不透风。

    两刃每每相撞,便有一股精纯至极的“先天无极真气”顺着刀身排山倒海般压过去。鬼守尸只觉虎口剧震,胸口发闷,几欲握不住那柄成名的弯刀。

    江剑臣冷冷一笑,信手掂了掂单刀。这一番作态,明摆着是在告诫对方:我已接了你两次十八招,若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趁早使出来,莫要黄泉路上自悔。

    鬼守尸钢牙横咬,额角青筋暴起。他身形骤然一塌,手中的弯刀由横变立,竟借着一股旋劲绕着江剑臣疾转起来。奇的是,他刀背向外,刀刃竟是对着自己,身法愈转愈快,隐隐带起一阵阴风。

    江剑臣深知此乃江湖异术,对方正借旋身之势窥测自己的破绽。为了激其露出真章,他故意托大,索性将单刀往地上一戳,双目微闭,只凭一双耳朵辨风位、听气劲,竟是完全不将这位名动天下的桂守时放在眼里。

    桂守时横行江湖十余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他自依附杨鹤以来,在十万官军中亦是威风八面,如今被一个辈分小了二十岁的青年视若无物,只觉一腔狂怒如狮咆哮。他蓦地纵身而起,右手弯刀化作一片冰冷刀花,左手却在虚空一扬,五口梅花状的弯形飞刀分罩江剑臣周身要穴;与此同时,右手弯刀的刀芒凝聚于一点,直取江剑臣中宫。

    便在这一瞬间,江剑臣心头陡然萌生一分悯才之念。他既不闪避也不退让,反而欺身抢进,右手单刀平推削出,左手使一招“分云捉光”,三指如铁钳般精准扣住鬼守尸的弯刀刀背。

    这一变招奇快无比。鬼守尸若不撒手弃刀,江剑臣削出的单刀便会将其右腕齐根切断。

    桂守时浑身剧震,自知败局已定。他心中虽死志已萌,却想以此残躯报效杨鹤,竟闭目待死,右手死死攥住刀柄不放。江剑臣微一叹息,终究下不得死手,左手微松,右手刀身一偏,在他肩头轻拍一记,低斥道:“念汝一身修为不易,去吧,莫要再误入歧途!”

    江剑臣正欲转身离去,忽听身后鬼守尸凄然呼道:“江三侠留步!”

    江剑臣驻足回望。鬼守尸惨笑一声,躬身一拜:“桂某罪孽深重,蒙三侠不杀之恩,愧无以报。从此江湖再无桂守时此人!杨鹤隐身之处奇险,恕我不便明言,三侠好自为之。”语毕,他身形倒躜,瞬间消失在林莽之中。

    江剑臣嗟叹良久。世人皆言除恶务尽,然若能令其放下屠刀,岂非功德?思及那句“隐身之处奇险”,他猛然抬头,望向香山最高处——那崖壁如削、一峰孤悬的香炉峰。

    当地人称此峰为“鬼见愁”,非绝顶轻功难以上。江剑臣心系父仇,再不迟疑,他点苍台、逾危崖,如同黑色大鸟般直插峰巅。

    峰顶之上,风冷如刀。三边总督杨鹤已换了一身头陀打扮,正惶惑地催促亲随准备绳索,欲从后山绝壁遁走。江剑臣自天而降的影迹吓得一众亲兵魂飞魄散。杨鹤见逃遁无望,到底显出几分大将之风,神情冷肃道:“甥儿,舅父一念之差,终成大错。如今我已奉旨出家,你若杀我,就不怕万岁震怒,治你个逆旨之罪吗?”

    江剑臣钢牙错响,恨声斥道:“杨鹤!你还有脸自居长辈?我呱呱坠地便被你弃于江边,你拆我骨肉,害我慈父,此等血海深仇,江某一死何憾!今日我便要剜出你的心肝,以飨先父在天之灵!”

    杨鹤那几个平日里自诩忠勇的随从,见江剑臣杀气盈野,竟无一人敢上前挡刀。杨鹤惨笑一声,拔出佩剑欲引颈自戕。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暗影中一条人影疾如流星,剑光一闪,杨鹤的首级已然翻滚落地。

    江剑臣长叹一声,满腔怒火竟化作无奈。那抢先杀人者,正是蛮横成性的“女屠户”李文莲。

    李文莲见江剑臣怒目而视,只作不见,一边好整以暇地收剑入鞘,一边对着那些残兵败将娇声喝道:“看清楚了!杀这逆贼的是我李文莲。去转告你们那小皇帝,若要寻仇,只管找本姑娘。滚!”

    众人惊骇欲绝,连滚带爬地遁下山去。

    李文莲这才凑到江剑臣跟前,柔声软语地安慰道:“三哥哥,莫要着恼。莲儿知道你是个实心眼,那小皇帝既然存心偏袒,你若亲自动手,你那位方正死板的大师兄必然逼你去领罪。我杀了便不同了,我有师父和哑叔护着,小皇帝哪里寻我?等这案子淡了,自然平安无事。咱们是一家人,媳妇报仇和儿子报仇,又有甚么分别?”她这一连珠炮似的自说自话,竟教江剑臣半晌无言以对。

    江剑臣心中叫苦不迭,深知李文莲性情乖戾,这满腔的一腔痴情,偏生化作了这等胡闹。他长叹一声,只觉事已至此,埋怨亦是徒劳,便默然不语,用手中单刀在峰顶乱石间刨出一处深坑,将杨鹤的尸首草草掩埋。

    他正欲询问李文莲后事如何打算,却见林影摇曳,那“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已如魅影般飘身而至。

    江剑臣执礼甚恭,上前见礼。郭天柱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他轻抚李文莲的秀发,随即面色冷肃,盯着江剑臣字字铿锵:“文莲为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手刃朝廷重臣。她自弃清白之躯去犯那王法尊严,全系因你而起。我郭天柱一生落落寡欢,不欠人情,亦不施恩德,唯欠老主人救命之恩与文莲的一片孝心。你若日后负了她,纵然你是绝顶高手,老夫也定要以血溅你。好生自酌罢!”

    说罢,他扣住女屠户的手腕,便欲借势驰下峰顶。

    孰料身形未动,山径下忽有两道快绝人寰的身影如苍鹰盘旋、金雕掠空,瞬息间已至近前。这等身法放眼武林,除了那两位,更无旁人。江剑臣惊呼一声,已然跪倒在地。

    来的正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展翅金雕”萧剑秋,以及其二弟“追云苍鹰”白剑飞。

    萧剑秋凝视着眼前的残局,面布寒霜,长叹道:“三弟,你终究是没忍住!你可知杀了杨鹤,便是闯下了这无边的大祸?”

    江剑臣在长兄面前素来敬畏,闻言垂首,默然不敢置辩。白剑飞虽觉师弟报仇雪恨并无不可,但在掌门师兄威严之下,亦只能敛容肃立,不敢多发一言。

    李文莲哪是个肯受气的性子?她闻言冷笑,语带讥讽:“依大师哥之意,司马大爹便是死了也活该?杨鹤那等丧心病狂的逆贼,便不该抵命了?”

    萧剑秋深知这华山派的小师妹最是难缠,其师太又是出了名的护短,不由得深感头疼。他强压怒火,开导道:“小师妹,司马叔父仙逝,派中上下无不切齿;杨鹤之毒,人人得而诛之。然圣上已有御旨令其出家,这在王法中已等同死罪消弭。古往今来,多少杀人魔王放下屠刀便遁入空门,官府亦不再深究。如今你……你们将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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