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
“林清雪。”
“嗯。”
“过来。”
她走过去。
他右手伸出来,把她拉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头顶,右臂收紧。
“我会回来的。”
“嗯。”
“很快就回来。”
“嗯。”
“你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了一定回。”
“嗯。”
“别哭。”
“我没哭。”
周牧野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
眼泪已经挂在脸上了。
“又说没哭。”他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泪。
“那是风。”
“没风。”
“那就是夕阳刺眼。”
周牧野没拆穿她。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
“好。回家。”
两个人上了车,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林清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说了一句:
“周牧野。”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的。”
周牧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也会想你。”
“你在部队不能想。”林清雪说,“想我会分心。分心会受伤。”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回来再想。”
“好。”林清雪笑了,“回来之后,让你想个够。”
九
归队那天,林清雪四点就醒了。
她没开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周牧野均匀的呼吸声。
他还在睡。
她轻轻翻了个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特种兵。
下颌的疤还在,五官还是硬的,但表情是放松的,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梦。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眼睛就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瞬间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收缩,聚焦,锁定——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惊醒,本能地进入战斗状态。
但看到是她,那层戒备立刻褪去了。
“几点了?”他声音沙哑。
“四点。”
“还早。”
“我知道。”
“那怎么醒了?”
林清雪没回答。
周牧野看着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睡不着?”他问。
“嗯。”
周牧野伸出右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刚醒的时候有点慢,现在渐渐快起来了。
“周牧野。”
“嗯。”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能打电话就打。”
“好。”
“不能打也没关系。发消息就行。”
“好。”
“一条也行。就告诉我你安全。”
“好。”
林清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不发,我就去医院加班。”
“你本来就要加班。”
“那我就多加一点。”
周牧野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他在笑。
“林清雪。”
“嗯。”
“你是不是在害怕?”
林清雪沉默了很久。
“嗯。”她的声音很小,“有一点。”
周牧野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用怕。”他说,“我答应过你,每次都回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也回来了。”
“但受伤了。”
“轻伤。”
“骨折算轻伤?”
“在部队算轻伤。”
林清雪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野,你的‘轻伤’标准跟我不一样。你觉得骨折是轻伤,我觉得只要进医院就是重伤。”
“那以后我尽量不进医院。”
“你最好连伤口都没有。”
“好。”
林清雪知道这个“好”是哄她的。
一个特种兵,怎么可能不受伤?
但她没拆穿。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她说。
“好。”
但她没睡着。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要把这个声音记住。
因为他走了之后,就没有人让她听着心跳入睡了。
五点四十,两个人起床。
林清雪做了早饭——煎蛋、牛奶、面包。
周牧野吃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快吃,别迟到了。”林清雪说。
“嗯。”
但他还是吃得很慢。
吃完早饭,周牧野换上了军装。
作训服,作战靴,没有肩章,没有标志。
他站在镜子前,把衣服的褶皱拉平。
林清雪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
军装一穿,他就变了。
不是那个在家里不会开电视、把鸡蛋煎成碳的笨拙男人了。
他是周牧野,东南战区特战大队中队长,代号“孤狼”。
一把出鞘的刀。
“好了?”她问。
“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清雪。”
“嗯。”
“我走了。”
“我送你。”
两个人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营区的车已经在等了,是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陆战坐在驾驶座上。
“嫂子好!”陆战摇下车窗,笑得很灿烂。
“你好。”林清雪笑了笑。
周牧野把行军背囊放进后备箱,转过身,看着林清雪。
清晨的光线很柔,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走了。”他说。
“嗯。”
“你进去吧,外面凉。”
“我看着你走。”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好。”
他转身,拉开车门。
“周牧野。”
他回头。
林清雪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短,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陆战在车里发出了一声被掐断的“哦——”,然后识相地转过头去。
周牧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等我回来。”他说。
“嗯。”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越野车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经过林清雪身边的时候,周牧野在车窗里看着她,右手抬起来,在太阳穴旁边比了一个手势——不是军礼,是“收到”的意思。
她收到了。
车开走了。
尾灯在晨曦中变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清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抱了抱自己的手臂,转身走进小区。
回到家,门关上,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沙发上的靠垫还留着他靠过的形状。
床头柜上那个军绿色的铁盒子还在。
厨房里还有他煎蛋失败留下的焦糊味。
但他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换衣服,准备上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铁盒子。
“周牧野。”她对着空气说,“活着回来。”
门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十
周牧野走后的第三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
“到了。安全。”
就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好。注意安全。”
想了想,又删了。
打了“知道了”,又删了。
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病历。
但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看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晚上下班,她一个人回到家,做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