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又塌下,那口气在他体内停驻了很久,像是要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腹中反复煅烧过才肯放出来。

    “说。”冯夜辉只吐了一个字。

    那个字的重量像一块烧红的铁砧砸在大殿正中央。老者的肩膀猛地一颤,连带着他头顶那根玉簪都歪了半寸。

    “是。”他的声音终于找到了某种颤巍巍的支撑,可以组织成句子了。

    “天阁近些年来,贺老有一个弟子,名叫秦云骁,和郭清越、赵知远两弟子可能有些误会。前些时日,您正在闭关,没有打扰您那赵知远竟然将自己的师父杀害——”

    他说到“杀害”二字时,自己的声音先哽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在他浑浊的老眼中打转,映着穹顶上流转的星光,像两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涩逼退回去,喉头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干渴的唾液。

    “——并且带着天阁的名义,去了那沉星仙台!!!”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破音,尾音在大殿穹顶下碰撞反弹,撞上那些星辰碎片,又被“重火”灵力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送回来,在每个人耳中嗡嗡作响。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肩膀塌下去,脊背弯下来,原本挺直的腰杆在这一瞬间老了十岁。他低下头,银白的发丝垂落在眼前,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眶。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颤抖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方才攥拳时掐出的淤血。

    “什么!!!”

    冯夜辉的声音从龙座上炸开。

    他整个人从龙座上站了起来——那个起身的速度极快,快到黑袍的下摆还在半空中飘悬着未曾落下,他的双脚已经稳稳踏在了玉阶之上。他的身高比坐着时看起来更加惊人,肩背宽阔,腰身却收得很窄,像一柄出鞘的长刀。

    他的瞳孔深处那两簇暗红色的火苗骤然窜高,从他眼窝中溢出两道赤红色的光痕,像泪水一般沿着颧骨向下流淌,但那光芒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蒸发出滋滋的白烟。

    他的“重火”灵力彻底失控了一瞬。

    殿内所有长老同时后退了半步——半步,不多不少,像预先演练好的。

    他们袖口、袍角、发梢都在同一时刻卷起了焦痕,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被烧灼后的焦糊气味。穹顶上的星辰碎片剧烈震颤起来,细小的星屑扑簌簌往下掉落,像一场逆向的雪。

    冯夜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到连站在最远端的女长老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位出列的老者,目光中的怒意凝结成实质的赤红色灵压,将老者压得又弯了几寸腰,几乎要匍匐下去。

    但他的目光在某一瞬忽然散了一下。

    他的视线焦点从老者身上移开,越过六位长老低垂的头颅,越过主殿那扇巨大的玄铁门扉,越过门外夜空中横亘的飞仙星云——那道紫色的光带正缓慢旋转,金红色的核心像一只将睁未睁的眼睛。他望向那个方向,眼底的赤红色火焰中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愤怒和痛惜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愧疚杂糅在一起,在瞳孔深处搅动翻涌。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凝聚成形,火焰中心传来低沉的回响,像远古巨兽的咆哮被封印在一颗弹丸之中。那团火悬在他掌上三寸处,不熄不灭,照亮了他下颌收紧的线条和他唇线平直嘴角微微抽搐的细部。

    “赵知远……”他念出这个名字时,每个音节都被咬得极重,牙齿几乎在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秦云骁,是谁的弟子?”

    老者抬起头来,脸上的汗水和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在皱纹的沟壑中汇成细流。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贺……贺老的。”

    冯夜辉掌心的那团火焰猛地一涨,又从赤金转为暗红,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把火焰里的热量全部挤压回了深处。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右眼,剧烈的,连站在稍远处的女长老都看清了他下眼睑那一道抽搐的弧线。

    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攥住了自己的胸口,五指陷入黑袍的布料中,抓出五道深刻的皱褶。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攥紧的拳,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很久很久,他没有再说话。

    殿中只剩下“重火”灵力缓慢流动的嘶鸣,和六位长老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穹顶上的星辰碎片一颗接一颗地暗下去,像有人挨个吹熄了灯盏。最后只剩龙座后方那九条盘龙的龙目还亮着,九点血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沉默地俯视着下方所有人。

    冯夜辉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在那九点红光中显得苍白而憔悴,眼角的法令纹比方才深了许多,眼睑下方的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灰色。他眼底的赤红色火焰已经收敛回瞳孔深处,但那两簇火苗跳动的频率依然凌乱,像一面被狂风拍打的战旗。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紧咬的齿关中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烙铁烫过后的嘶哑:

    “沉星仙台那边……”

    他顿住了,目光再次穿过门扉望向远方那道紫色的星云。

    飞仙星云的金红色核心此刻正缓慢地向外膨胀了一轮,边缘处有极细的银色丝线在不断崩裂又重组,那是空间在承受某种剧烈变动的征兆。

    他站在龙座前的玉阶上,黑袍被殿中残余的热浪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身姿依旧挺拔,但他攥着胸口衣料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五指间露出的布料褶皱深刻到像刀刻出来的痕迹。

    良久,他开口,声音里那股威严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种赤裸的、不加掩饰的疲惫和悲凉:

    “传我谕令……”

    他的尾音轻得几乎要碎在空气里。

    大殿之外,夜风裹着远方飞仙星云逸散出来的灵气从门缝中钻进来,拂过冯夜辉垂落的发梢,拂过他攥紧的指节,拂过他眼底那两簇将熄未熄的暗红色火苗。

    那阵风穿过整座星垂之境,穿过天阁下方的千仞绝壁,穿过寒渊地穴外那道狭窄的裂缝,最后消散在洞穴深处那片漆黑如墨的水面上,在那里激起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涟漪之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

    待到六名长老退下后。

    大殿里剩下一种近似凝固的寂静。

    那些垂落的星纹帷幕仍在轻轻晃动,像被无形的手拨弄过,上面绣着的星辰便一粒粒地闪烁、黯淡、再闪烁。

    冯夜辉没有转头,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他侧身坐在那张宽大的玄石座上,一手撑着额角,五指微微陷进鬓发里,指尖泛着一种很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一道竖纹比往日深了些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压了很久,久到皮肉都记住了它的形状。

    “好啦,还没有听够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最后落进某个暗处的耳廓里。

    他的手指动了动,指腹在太阳穴上缓慢地揉了一圈,又停住。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像某种符文在皮肤下游走。

    此时,大殿角落那一片阴影里,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沐兮的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但每一步落下时,脚下那方黑玉石板表面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是她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外渗漏。她走到殿中那盏长明灯的光晕边缘便停住了,不再上前,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方。她的呼吸很浅,肩膀却有不易察觉的微微起伏,像一只在暗处藏了很久、终于被叫破行踪的小兽。

    “您,知道我在这?”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尾音微微打着颤,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攥了攥袖口,那截月白色的袖子被她捏出几道细密的褶皱,松开后又慢慢弹回原样,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冯夜辉终于缓缓地、几乎称得上懒散地偏了偏头,眼睑抬起一道窄窄的缝隙,目光从那缝里斜斜地透过来,落在她身上,又像没落在她身上,而是穿透了她,落在她身后那面绘着星垂之图的巨壁上。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不深,但足够让人看见。

    “这星垂之境,都被我的重火灵海所笼罩,你的一言一行,我都了如指掌。”

    他说这话时,右手从额角放下来,随手搭在石座的扶手上,食指在扶手上那枚嵌着的赤色灵晶上轻轻叩了两下,叮、叮,清脆得像冰凌相撞。

    他的重火灵海——那是覆盖整座星垂之境的庞大灵海,如火如涛,无所不在,每一缕空气、每一寸石壁都浸透着它的热度。沐兮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来了。她总是这样,明知道瞒不过他,却还是要试一试,仿佛那一试本身就有某种意义。

    沐兮低着头,不敢言语。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又慢慢松开,润了润,又抿上。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指绞在一起,指节有些泛红。大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哔哔声。

    “怎么?可是在寒渊地穴修炼出了意外?眼下也没有需要你的地方啊!!!”

    冯夜辉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随意的关切,但最后那三个字“啊!!!”却拖出了些许不耐烦的尾音,像一块石子被踢到台阶下,滚了两滚,停住了。

    他的目光终于真正地聚焦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长明灯的火光,两簇小小的金色火焰在他的瞳孔深处跳动着。

    他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专注,仿佛此时此刻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一人,其余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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