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安静下来。

    一名穿着灰色干部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上主席台。

    这是省轻工业厅的副处长,也是周建斌舅舅的嫡系心腹。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咱们省食品行业的未来!”

    副处长官腔十足,唾沫横飞。

    他用了整整十五分钟,在台上将周建斌和红旗食品厂夸得天花乱坠。

    将其塑造成了全省食品安全的标杆、行业规范的楷模。

    台下的刘胖子等人,更是把巴掌都拍红了,马屁如潮。

    “下面,有请我们今天的大会代表,周建斌同志上台发言!”

    伴随着如雷的掌声。

    周建斌意气风发地走上讲台。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最终在角落里的谷雨身上定格了一秒。

    嘴角,那一抹残忍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感谢领导的信任,也感谢各位同行的厚爱。”

    周建斌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劣质的音响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咱们干食品的,什么最重要?”

    “是良心!是安全!是国家定下的规矩和底线!”

    他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可是!我非常痛心地发现!”

    “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竟然出现了一些害群之马!”

    “他们无视国家法纪,无视人民健康,为了挣钱不择手段!”

    会场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知道好戏要上演了。

    周建斌的话锋陡然一转,手指如同利剑一般,直指会场最后方那个散发着尿骚味的角落。

    “比如说,那个打着军属旗号、自称‘兵妈妈’的地下黑作坊!”

    轰!

    全场哗然。

    几百双眼睛,带着审视、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瞬间全部打在了谷雨的身上。

    钱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千夫所指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死死抱住了脚下的蛇皮袋。

    “他……他在胡说八道啥!咱们啥时候害人了!”

    钱大妈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建斌在台上步步紧逼,根本不给谷雨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拿起一份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摔在桌子上。

    “我问你!你们‘兵妈妈’有省卫生局颁发的食品卫生合格证吗?”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

    谷雨端坐在那张破烂的折叠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没有回答。

    周建斌见状,更加嚣张地咆哮:

    “你们有工商局下发的正规营业执照吗?!”

    “你们有经过国家标准检验的生产许可证吗?!”

    “三个没有!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军属作坊!”

    “连生产许可证都没有的‘三无产品’,居然敢大张旗鼓地在市面上流通!”

    “居然还敢把手伸向供销社的渠道!”

    “你们这不是在做生意,你们这是在谋财害命!是草菅人命!”

    一顶顶大帽子,如同泰山压顶般狠狠扣了下来。

    周建斌的话语中充满了煽动性,彻底点燃了全场的情绪。

    刘胖子第一个跳了起来,像个尽职尽责的捧哏,挥舞着拳头大喊。

    “说得好!绝不能让这种老鼠屎坏了咱们省城的一锅好汤!”

    “打倒黑作坊!”王德发也扯着嗓子跟上。

    那些本就对“兵妈妈”感到陌生排斥的厂长们,也纷纷被这股情绪裹挟。

    “就是!连个证都没有,万一吃死人怎么办?”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这种人怎么混进来的?保安呢!还不快把她们赶出去!”

    “滚出去!三无作坊滚出去!”

    咒骂声、驱赶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会场的顶棚掀翻。

    整个礼堂瞬间变成了一个对谷雨三人进行公开处刑的审判场。

    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见状,立刻抽出腰间的橡胶棍。

    凶神恶煞地拨开人群,大步朝着角落逼近。

    “听到没有?全场都在让你们滚!”

    领头的保安用棍子指着谷雨的鼻子。

    “再不走,老子可就动手抓人了!”

    钱大妈彻底崩溃了。

    她活了多半辈子,哪怕是在最穷最苦的日子里,也是堂堂正正做人。

    何时被人指着鼻子骂作“草菅人命”的凶手?

    “俺们不是!俺们揉面的时候手洗得干干净净!”

    她哭喊着,像疯了一样挡在谷雨和二宝面前。

    “别碰俺厂长!要抓抓俺!”

    “大妈,退下。”

    依旧是那四个字。

    依旧是那不容置疑的清冷音调。

    谷雨站起身,将瑟瑟发抖的钱大妈轻轻拉到了身后。

    二宝站在母亲腿边,小脸崩得紧紧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凶狠。

    他的小手,已经摸到了怀里那叠厚厚的文件。

    “妈妈,我要动手了。”二宝低声请示,宛如一头即将出闸的小野兽。

    “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谷雨按住了儿子的肩膀。

    她缓缓抬起头,越过那几个保安的肩膀,越过无数张扭曲嘲讽的脸庞。

    目光如同穿透黑暗的极光,死死锁定了站在主席台上、正满脸得意享受着胜利快感的周建斌。

    周建斌迎上谷雨的目光,心中莫名一突,但很快便被狂妄所取代。

    他居高临下地拿着麦克风,发出最后的通牒。

    “谷厂长,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带着你那些来历不明的破饺子,立刻,马上,滚出这个会场!”

    “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打电话给公安局,以非法经营和投毒未遂的罪名,送你们去坐牢!”

    “哈哈哈哈,快滚吧!”

    刘胖子等人狂笑着附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面对这必死的绝境。

    谷雨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冷,极艳,带着前世顶级特工在拔刀前那一瞬的嗜血。

    “赶我走?”

    谷雨迈开长腿,一把拨开挡在面前的保安。

    那一眼的杀气,竟逼得那几个壮汉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周建斌。”

    谷雨的声音不大,却在闹哄哄的会场中清晰可闻。

    “你不是口口声声讲规矩吗?”

    “好。”

    她一步步朝着主席台走去。

    “今天,我就用你们定下的规矩,教教你们,死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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