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药需要取自被模仿者身体的一部分。”他说,“头发可以。”

    我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方才还是一件私人物品的失窃,现在已经可能成为另一次侵入的起点。

    那束头发放在旧信里时,是一份纪念。

    有人翻到它,看见的却是一张可以借用的脸。

    “服药的人一定是巫师吗?”我问。

    “先确认杯子里是什么。”福尔摩斯说。

    他没有让一个听起来十分合适的解释,替代尚未完成的检验。

    艾德勒似乎因此放松了一点。

    她靠回椅背,将手套叠好。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其中一只手套的指尖被她捏出了一道很深的褶皱。

    *

    第一封回电送到时,炉中的煤已烧得发红。

    温彻斯特那边确认,诺顿先生从上午十一时起,一直与客户及见证人在一起,直到午后才离开。他们愿意提供具体经过。

    这个时间,与我们看见他从布里奥尼寓所出门的时间冲突。

    福尔摩斯将电报放到两份签名旁边。

    三样东西。

    一份他平日写下的短笺。

    一份由他的脸陪同、却不像出自他手的签名。

    以及一封把他置于另一座城里的电报。

    纸张都很普通,放在一起,却使这个下午的客厅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安稳。

    窗外的雾已重新聚起来。煤气灯隔着玻璃显出模糊的光圈,街上的人影经过时,先变大,再缩小,最后消失。

    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每一个从窗下经过的男人。

    这不是一种值得培养的习惯。

    门铃又响了。

    哈德森太太上来通报,诺顿先生到了。他回到事务所,收到艾德勒留下的口信,便直接赶来。

    艾德勒站起身。

    我也站了起来。

    那人出现在门口时,我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我明明知道自己早已见过他,又不能确定这句话是否仍有意义。

    同样的身高。

    同样的眉眼。

    同样的下颌。

    只是衣领上多了旅途的灰尘,靴子也比中午那双脏一些。

    “艾琳?”

    她没有立即迎上去。

    “请先帮我一个忙。”

    她把纸和笔推到桌边。

    “签一次名字。”

    诺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们。

    他没有笑着问这是什么新玩笑,而是摘下手套,走到桌前。

    笔尖落下。

    姓名一气写成,行末那一笔自然而然地向上带起。

    “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艾德勒将另一张纸移到旁边。

    他的目光慢慢停住。

    “谁写的?”

    “一个今天上午长着你的脸的人。”

    诺顿低头把收据读完。

    他首先问的,不是谁如此大胆,也不是谁该为此负责。

    “他拿到了什么?”

    “没有。”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艾德勒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动作短得几乎算不上安慰。

    *

    我们把经过告诉了诺顿。

    他对药剂的解释感到难以置信,却没有因为难以置信,就否认那张摆在自己面前的收据。

    “他如果拿着照片去见国王呢?”他问。

    “这是我们要阻止的事。”

    “或者先用我的名义写一封信,替她答应某项条件?”

    福尔摩斯点头。

    诺顿将那份伪造的签名拿得更近,脸上露出一种我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位职业人士发现,某个无赖不但闯入了他的生活,还把他的职业当作一件可以随意披上的外衣。

    “他没有问过我,会不会同意。”诺顿说。

    “他只需要别人相信您同意。”

    诺顿沉默片刻,将收据放回桌上。

    “那么请保留原件。”

    福尔摩斯已经在这样做了。

    国王要照片。

    阿什要报酬。

    一个身份尚未查明的人,则试图借律师的脸,让照片的主人亲手交出东西。

    他们或许受同一个人指使,也可能在一件秘密上各自发现了获利的机会。

    魔法使第三种办法成为可能。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伦敦从来不缺少同类解释。

    我将药杯重新固定在盒内,注明经手者与时间。福尔摩斯会安排懂得这类药剂的人检验它。

    随后,他问艾德勒,照片是否安全。

    “目前是。”

    “我需要——”

    “查清谁在借用戈弗雷的脸。”她说。

    福尔摩斯看着她。

    然后,他把原本要说的话放了回去。

    “是的。”

    *

    客人准备离开时,哈利又出现在门边。

    他拿着自己的练习册,显然已经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看见屋里多了一位陌生先生,他停住脚步,先望向福尔摩斯。

    “还没有到晚饭。”他解释。

    “我知道。”

    “我不是来催的。”

    “我也知道。”

    他的脸上写着一件十分清楚的事:如果成年人总要等到被催才想起约定,那么说明自己不是来催的,似乎很有必要。

    艾德勒拿起手袋,瞥见他翻开的那一页。

    上面那些越来越潇洒的“哈利·波特”,排得密密麻麻。

    孩子立即把本子合上了。

    “我在练签名。”

    “我看见了。”

    她没有夸奖,也没有要求他展示。她只是戴好手套,像对待任何一位有正事要做的人那样,给他让出了一点位置。

    福尔摩斯从他手里接过练习册,放到自己椅子上。

    “晚饭后。”

    哈利点头。

    诺顿与特纳太太先下楼。艾德勒在门口稍停了一步,整理披肩。

    福尔摩斯低声问:“您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她抬起眼。

    我站在近处,听见她回答:“在有人谈论波特夫妇的时候。”

    “那不是经常出现在普通报纸上的姓名。”

    “您也知道他们,福尔摩斯先生。”

    她说完,朝孩子看了一眼。

    哈利正蹲下身,把地上的一颗栗子捡回纸盒里。他把它吹了吹,似乎这能解决它刚才滚进炉边灰尘的问题。

    艾德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向我们告辞。

    她没有提他的伤疤。

    也没有称他为任何一个我从巫师口中听过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究竟表示她知道得很少,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少说一点。

    *

    晚饭后,福尔摩斯果然看了哈利的记录。

    他指出绳子的一处系法可以改进,又把线轴还给孩子。那本姓名练习也被翻开,最后几行字遭到了颇为公允的批评。

    “如果一个签名只有你自己认得,”他说,“它的用途就十分有限。”

    “你的有些字我也认不出。”

    “你可以要求我重写。”

    哈利认真考虑了一下这项新获得的权利。

    我坐在炉边,正在整理今日的笔记。药杯的小盒已经封好,放在一旁,明早送去检验。

    过了一会儿,孩子问:

    “今天为什么要让那位先生签名?”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他将铅笔放下,示意哈利坐到旁边。

    “有人冒充他。”

    “戴假胡子?”

    “可能用了一种魔药。”

    哈利看向那个盒子。

    我把它向桌内移了一点。

    “只是残留物。还没有检验。”

    孩子的兴趣没有因这句话减弱。

    “可以变得一模一样?”

    “外貌可能很相似。”福尔摩斯说,“所以我们还检查了其他事情。”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仿佛正在想象换成另一双手以后,自己的线轴是否会更容易握住。

    “也能变成我吗?”

    “也许。”

    “变成你呢?”

    “同样需要考虑。”

    他沉默了。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轮压过湿路面,声音拖得很长。屋里很暖,炉火在桌腿上投着光。哈利望着福尔摩斯,神情一点点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那我怎么知道是你?”

    福尔摩斯没有笑。

    他把椅子转向孩子,膝盖几乎碰到那只装栗子的纸盒。

    “可以问一些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如果哪里不对,就来找华生,或者哈德森太太。你不需要一个人弄清楚。”

    哈利想了想。

    “比如今天早晨?”

    “可以。”

    “糖罐为什么翻了?”

    “因为我们第一次选错了连接的位置。”

    “掉了几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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