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上跑的还要快,爪子抓着泥,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后生,脚底下一滑,摔在了泥里,他刚想撑着地面爬起来,老龟已经爬到了他的身后,张开嘴,一口就咬住了他的小腿。

    那后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惨得,听得人浑身的血都凉了。老龟的嘴一合,又是咔嚓一声,那后生的小腿,直接就被咬断了,骨头茬白花花地露在外面,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把周围的黑泥都染成了暗红色。老龟叼着断腿,慢慢缩了回去,爬回了那个大坑里,只露出一个巨大的脑袋,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岸上的人,一动不动,像是在示威一样。

    岸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再下去,全都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队长手里的猎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两个后生,一个当场就没了气,另一个断了腿,被人抬上来的时候,已经疼得晕过去了,断腿的伤口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沾着一层透明的粘液,滑溜溜的,怎么擦都擦不掉,那股冲鼻子的腥臭味,熏得旁边的人直想吐。

    当天晚上,那个断腿的后生,就出事了。

    他被抬回家里,躺在床上,一直哼哼唧唧地喊疼,疼得浑身冒冷汗,床单都被汗湿透了。家里人赶紧找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给他的伤口消了毒,上了止血的药,用干净的布紧紧包好了,但是那伤口,一直往外流水,不是血,是那种透明的、滑溜溜的粘液,包伤口的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没过多久就湿透了,那股腥臭味,整个屋子都能闻到,熏得人连饭都吃不下。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伤口发炎了,没太当回事,结果到了后半夜,他突然就不哼哼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房梁,嘴里开始胡言乱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水里,水里有东西,好多黑乎乎的,都爬过来了,它们来找我了,要拉我下去,救命啊,快救我!

    家里人吓得不行,赶紧上去按住他,想给他喂点水,结果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几个壮劳力一起上,都按不住他。他在床上拼命地挣扎,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恐惧,嘴里一直喊着那些话,喊得嗓子都出血了。就这么喊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突然就不喊了,身子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床上,一动不动了。

    家里人以为他是喊累了,睡着了,都松了口气,结果点灯一看,人已经没气了,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更吓人的是,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准备给他穿寿衣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尸体,和之前河里捞上来的那个后生一模一样,浑身上下的皮肤完完整整的,连一点伤口都没有,但是里面的骨头,全碎了,软乎乎的,就连那条没被咬断的好腿,里面的骨头也碎成了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到脚,狠狠攥了一遍。

    这事一出,整个屯子彻底炸了锅,所有人都慌了,没人再敢去河边了,修渠引水的事,也彻底停了。家家户户都把门锁得死死的,晚上不敢点灯,不敢大声说话,就连孩子哭,大人都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孩子出声,生怕惊动了河里的那只老龟,让它找上门来。

    但是就算不去河边,不去提它,事还是一件接一件地找上门来。

    没过三天,屯子里又出事了。出事的是队里的会计,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更别说去河边挖河、打老龟了。那天晚上,他起夜去院子里的茅房,结果一去就没回来。他媳妇等了快半个时辰,不见人回来,心里发慌,穿上衣服出去找,茅房里空空的,没人。院子的大门是从里面插着的,好好的,一点被打开的痕迹都没有,但是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吓得魂都没了,扯开嗓子就喊,邻居们都被喊醒了,拿着火把出来帮忙找人。大家举着火把,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圆乎乎的,前面带着五个尖尖的爪印,每个都有人的手掌那么大,从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茅房门口,然后又从茅房门口,绕回了墙根底下,最后消失在了院墙外面。

    那脚印,和河边泥地里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举着火把的手都在抖。大家顺着脚印,往屯子外面找,脚印从院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屯子外的土路上,然后一直延伸到老河沟的边上,最后消失在了水里,一点痕迹都没了。

    大家举着火把,在河边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太阳都快出来了,才在回水湾的水里,把会计的尸体捞了上来。和之前死去的三个人一模一样,他的皮肤完完整整的,身上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但是里面的骨头全碎了,软得像一滩泥,两个眼睛没了,只剩下两个黑乎乎的窟窿,身上沾满了那种透明的粘液,腥臭味冲得人直掉眼泪。

    这事之后,屯子里的人彻底怕了,晚上连院子都不敢去了,起夜都用尿盆,不敢出门。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用粗木头钉上了,大门用沉重的柜子死死顶住,生怕那老龟半夜爬进来。但是就算这样,还是没用,那老龟好像真的能听懂人说话一样,你越怕它,它越要找上门来。

    那天中午,日头最足的时候,奶奶和几个妇女,趁着大白天,阳气重,抱着攒了好几天的脏衣裳,想去河边的浅水区,快速洗了就回来。她们几个蹲在河边,一边搓衣裳,一边小声说话,连头都不敢抬,就怕往河中间看。其中一个妇女,搓着衣裳,就小声叹了口气,说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挖那河,现在好了,死了这么多人,连门都不敢出了。我看啊,就是那老龟的窝被咱们挖了,它的孩子也被弄死了,人家才来报复的,本来好好的,咱们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害咱们。

    奶奶当时就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说,别乱说,小心被它听到。

    那妇女笑了笑,声音稍微大了点,说怕什么,大白天的,这么多人,它还能从水里爬出来,把我吃了不成?

    她的话音刚落,就在她面前的水里,突然哗啦一声响,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脑袋,猛地从水里冒了出来,正是那只老龟。它的脑袋离那妇女的脸,只有不到一尺远,浑浊的白蒙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尖尖的黄牙,嘴里的粘液一滴一滴地掉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妇女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棒槌直接掉进了水里,转身就往岸上跑,连衣裳都不要了。奶奶她们几个,也吓得魂都没了,抱着衣裳,跟着往回跑,跑出去老远,才敢停下来回头看,那只老龟已经沉回水里去了,水面上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那个妇女跑回家之后,当天就病倒了,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火炭一样,一直说胡话,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一直站在她的床边,盯着她看,要把她拖走。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找了赤脚医生来看,开了药,熬了汤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她的烧一直退不下去,人越来越瘦,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没过三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的骨头也全碎了,和之前死去的人,一模一样。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提那只老龟了,连小声议论都不敢,就算是在家里,关着门,也不敢提一个字,生怕被它听到,找上门来。

    奶奶说,那时候的屯子,就像一座死城一样。白天,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一点声音都没有。晚上,更是安静得吓人,连狗都不敢叫一声,整个屯子只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还有远处河边传来的,哗啦哗啦的水声,那声音听得人浑身发冷,一晚上都睁着眼睛,不敢睡着,生怕一闭眼,那东西就爬到了床边。

    地里的庄稼,因为没人敢去河边引水,旱得越来越厉害,原本绿油油的苞米地,现在变成了一片枯黄,风一吹,干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哭一样。那一年,屯子里的收成,连往年的一成都不到,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过日子,就算是河边的野菜长得再肥再嫩,也没人敢去采,宁可吃又苦又涩的树皮,也不敢靠近那条老河沟一步。

    队长急得满嘴都是燎泡,天天开会,但是每次开会,底下的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没人敢再去河边,更别说修渠引水了。后来,队长实在是没办法了,在会上拍了桌子,说咱们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庄稼旱死了,今年冬天,咱们全屯子的人都得饿死!那老龟再厉害,也只是一只畜生,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枪,还怕它一只畜生不成?今天晚上,咱们组织人,去河边守着,拿着猎枪,拿着炸药,它要是敢出来,咱们就弄死它,给死去的乡亲们报仇,也保住咱们的庄稼!

    但是底下还是没人说话,没人愿意去。之前去河边的人,全都死了,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谁也不想去送死。队长咬了咬牙,说去的人,一天给十个工分,要是出事了,死了的,队里养他家里人一辈子,管吃管喝,直到孩子长大成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五个年轻的后生,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粮缸早就空了,老人孩子都快饿死了,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咬着牙,站了起来,说我们去。

    当天晚上,五个后生,背着三杆猎枪,腰里别着斧头,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还带了好几包炸药,就去了河边。他们在离河不远的高地上,用木头搭了个结实的棚子,躲在里面,把棚子的门用木头顶住,只留了个小缝,盯着河边的动静,想等老龟出来的时候,就开枪打它,用炸药炸它。

    屯子里的人,都在家里等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晚上都没睡着,竖着耳朵,听着河边的动静。前半夜,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棵子的声音,大家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点。结果到了后半夜,大概三更天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河边传来一声震耳的枪响,紧接着,就是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木头断裂的咔嚓声,还有一种嘶嘶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河边传了过来,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屯子里的人,全都吓得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没人敢出门去看,连灯都不敢点。直到天亮,太阳出来了,河边彻底没了动静,队长才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拿着家伙,壮着胆子,往河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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