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沿还焐着刚炒的葵花籽,皮儿焦黑,指尖捏一下就裂,奶奶的烟袋锅子在黑黢黢的炕桌沿上磕了两下,火星子蹦到泥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她往烟锅里填了碎旱烟,火石打着,棉纸捻子烧得冒黄烟,吸一口,烟圈顺着皱巴巴的鼻沟往上飘,裹着一股晒过的烟叶味儿,混着外屋地酸菜缸的酸气,往我鼻子里钻。

    “别往我这边吹烟。”我往炕里缩了缩,脚碰着她焐在褥子底下的暖水袋,烫得一缩。

    奶奶抬眼瞟了我一下,眼尾的皱纹挤成一道深沟,“急啥,今儿给你讲个真事儿,就前屯老李家那档子事,你爹小时候还见过呢。”

    我本来抠着炕席上的毛刺,一听这话立马停了手,往前凑了凑,葵花籽也忘了嗑。

    这事发生的时候,你爹才十二,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前屯老李家你知道吧?就是去年冬天杀了三百斤年猪那家,他家老爷子当年是生产队的车老板子,赶了一辈子大车,手里那根马鞭子,柞木杆的,杆儿磨得发亮,穗子是红马鬃编的,抽一下能把榆树皮抽掉一块。

    那年是七六年,刚入秋,队里收苞米,白天人都在地里掰苞米,晚上就得往场院里运。李老爷子那天赶着车拉最后一趟,月亮地儿亮,道儿也平,本来没啥事,走到西沟那片乱葬岗子的时候,马突然就惊了。

    那两匹马都是队里养了五六年的辕马,平时见了狼都不怵,那天突然就停了,前蹄子刨地,鼻子里喷白气,死活不肯往前走。李老爷子以为是路上有啥东西挡着,跳下车拿马灯照,道上干干净净的,连个石头子儿都没有。他抬手就给了头马一鞭子,骂了句“畜牲装啥邪”,那马挨了打,嗷唠一嗓子,突然就往前窜,车轱辘压着个啥东西,咯噔一下,差点把李老爷子从车沿上甩下去。

    他当时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压着土坷垃了,赶着车回了场院,卸了苞米,把马牵回马棚,就往家走。走到家门口,刚要推门,就听见院子里有小孩哭,呜呜的,像猫叫似的,细声细气的。他以为是邻居家的小子跑他家来了,推开门喊了两声,院里黑糊糊的,啥也没有。

    进了屋,他老婆子正在锅台边刷碗,问他刚才带啥回来了,咋听见有小孩哭。李老爷子说没带啊,路上就我一个人。俩人以为是外头风吹的,也没在意。

    到了后半夜,出事了。

    李老爷子睡得正香,突然感觉脸上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脸吹气。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炕沿边站着个小孩,穿个红肚兜,扎着俩羊角辫,脸煞白,没有血色,眼睛黑溜溜的,直勾勾盯着他。

    他当时就打了个寒颤,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那小孩还在。他嗷唠一嗓子就坐起来了,顺手摸过炕边的烟袋锅子就砸过去,那小孩往后一躲,“嗖”一下就没影了。

    他老婆子被他吓醒了,点着煤油灯,问他咋呼啥。他喘着气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老婆子说你是白天累着了,做噩梦了。俩人骂了两句,又吹灯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老爷子刚穿好鞋,就觉得脚脖子疼,低头一看,脚脖子上有一圈黑印子,像被啥东西攥过似的,青紫色的,一碰就疼。他以为是昨天赶车扭着了,找了点白酒搓了搓,也没当回事,扛着锄头就去地里了。

    到了地里,干了没半个钟头,他突然就晕过去了。大伙把他抬回家,找了村医来看,号了脉,说啥毛病没有,就是身子虚,开了点红糖姜茶,让回家养着。

    可在家躺了三天,越来越严重。刚开始是吃不下饭,后来就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就说一句“我冷,你把我压底下了”,声音尖溜溜的,像个小孩的动静。他老婆子吓得不行,找人去镇上想找个会看的,可那时候破四旧刚过去,哪有人敢干这个,找了两天也没找到。

    第四天头上,他家二小子放学回家,刚进院子,就看见房檐底下坐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背对着他,晃着俩小脚丫,手里拿着个苞米棒子啃。二小子以为是亲戚家的孩子来了,喊了一声“你是谁啊”,那小孩慢慢转过头来,二小子嗷唠一嗓子就瘫地上了。

    那小孩的脸,半边都是烂的,眼珠子挂在脸上,往下滴黄水,嘴角咧到耳朵根,对着他笑。

    他连滚带爬跑进屋里,喊他娘,说外头有个怪物。老婆子赶紧出来看,院里啥也没有,就地上扔了半个啃得稀碎的苞米棒子,粒儿都没了,就剩下个芯子,湿乎乎的,上面还有牙印子,小小的,像小孩的牙。

    这时候才知道是真撞了邪了。老婆子急得没办法,想起后屯有个老太太,以前是跳大神的,偷偷摸摸还干这个,就摸黑去找了。那老太太来了,进了屋看了李老爷子一眼,脸当时就白了,转身就要走。

    老婆子赶紧拉住她,给她跪地上了,说老姐姐你得救我们家老头子啊,你要啥我都给你。那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救,这东西我惹不起,你家老头子是把人家压死了,人家来找命了。

    原来那天晚上赶车过乱葬岗子,车轱辘不是咯噔一下吗?那根本不是压着土坷垃,是压着个死孩子。前半个月,有个外乡来的孕妇,走到西沟的时候要生了,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当地人就把那小孩随便埋在乱葬岗子边上了,连个坟头都没堆。李老爷子那天赶车,正好从那小坟上压过去,把棺材板都压碎了,那小孩的尸身,被车轱辘碾得稀烂。

    “那咋办啊老姐姐,你得给想个法子啊。”老婆子哭得直抽抽。

    那老太太说,唯一的法子,就是去乱葬岗子,把那小孩的尸骨捡出来,重新买个小棺材,埋个好地方,再摆三天供,磕九个头,兴许能赔个罪。要是人家不接受,那谁也没办法。

    当天晚上,李老爷子家的三个儿子,跟着那老太太,拿着铁锹,就去了西沟乱葬岗子。找到压碎的那地方,挖开一看,那小棺材板都裂了,里面的小孩尸骨,果然被压得不成样子,骨头碴子都露出来了。几个小子吓得腿都软,按照老太太说的,把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用新布包了,带回家。

    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个最小的棺材,刷了红漆,找了个朝阳的地方埋了,摆了供,有馒头,有鸡蛋,还有小孩爱吃的糖块。李老爷子当时还躺着起不来,就让三个儿子替他磕了九个头。

    本来以为这事就了了,结果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二小子睡在西屋,半夜醒了,想上茅房,刚坐起来,就看见那穿红肚兜的小孩站在他炕边,手里拿着个馒头,就是白天上供的那个,啃得满脸都是渣。看见他醒了,那小孩把馒头往他脸上一扔,咧嘴笑,声音像指甲划玻璃似的,“不好吃,我要吃肉。”

    二小子吓得魂都飞了,喊都喊不出来,往被窝里钻,就感觉那小孩爬上炕了,凉飕飕的手往他脖子上摸。他闭着眼乱踹,踹了半天,啥也没踹着,听见他娘在外面敲门,才敢睁开眼。

    灯点着了,就看见地上扔着那个馒头,咬得全是牙印子,他脖子上,又是一圈黑印子,跟他爹脚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那老太太第二天又来了,一看这情况,摇摇头,说不行啊,人家不接受赔礼,就要你家一条命。

    老婆子当时就哭晕过去了。三个儿子也急了,说不行就跟它拼了,拿菜刀砍。老太太说你砍不着它,它是虚的,刀砍上去没用,反而更激怒它。

    就在这时候,李老爷子突然从炕上坐起来了,眼睛直勾勾的,声音是那小孩的动静,尖溜溜的,“你们都得死,我要你们给我陪葬。”说完就往炕沿上撞,头都撞出血了,几个儿子赶紧按住他。

    老太太说,还有最后一个法子,就是找个刚死的人,跟它配个阴婚,它有伴了,就不闹了。可那时候哪找刚死的小孩去?找了两天,也没找到。

    第三天晚上,李老爷子已经快不行了,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紫青,手在空中乱抓,喊着“别拽我,别拽我”。家里人都围着哭,以为肯定没救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突然来了个要饭的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背着个布口袋,站在门口喊,“家里有剩饭没,给一口。”

    二小子正烦着呢,出去就说“没有没有,没看见家里出事呢吗”,就要关门。那老头往院里瞅了一眼,说“你家有脏东西,再不让我进,今晚就死人了。”

    二小子愣了一下,赶紧喊他娘出来。老婆子出来一看,那老头虽然穿得破,但眼睛亮得很,不像普通人,赶紧把人请进来,给拿了馒头和水。

    老头吃完了,抹了抹嘴,进了东屋,看了李老爷子一眼,又闻了闻屋里的味,说“哦,是个横死的小崽子,怨气不小啊。”

    老婆子赶紧问他有没有法子,老头说“简单,我给你把它拘来问问,它要啥给啥就是了。”

    众人都以为他吹牛,就看见老头从布口袋里拿出个小铜铃,晃了一下,叮铃一声,屋里的温度瞬间就降下来了,窗户上的霜花一下子就结了厚厚一层。

    “出来吧,别躲着了。”老头又晃了一下铜铃。

    就看见墙角慢慢冒出来个小孩的影子,穿红肚兜,脸还是烂的,眼睛滴溜溜盯着老头,好像有点怕。

    “你压死我了,我要他偿命。”小孩的声音尖得刺耳。

    老头哼了一声,“他压死你是无心的,也给你重新葬了,供也上了,你还闹啥?横死的本来就难投胎,再害了人命,永世都入不了轮回,你图啥?”

    那小孩嗷唠一嗓子就扑过来,“我不管,我冷,我疼,我要他陪我!”

    老头抬手就把手里的铜铃扔了过去,铜铃砸在那小孩身上,冒起一股白烟,那小孩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身上的红肚兜都烧着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走不走?”老头脸色沉下来。

    那小孩在地上打滚,哭着喊“我走我走,你别打我了”。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用火柴点着了,扔在碗里,倒了点水,给李老爷子灌了下去。没过五分钟,李老爷子就喘过气来了,眼睛也不直了,说自己浑身疼,脚脖子也不那么疼了。

    再看屋里,那小孩已经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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