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沟边。

    大年三十那天,家家户户都贴春联、剁肉馅,院子里飘着鞭炮味和肉香,小孩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老陈家早上起来就没看见她,以为她又出去转悠了,寻思等中午饿了就回来了,还特意给她留了饺子。结果等到吃年夜饭,鞭炮都放完了,也没见人。陈建军出去找了一圈,雪太大,刚踩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找不着踪迹。

    大年初一早上,村西头的老李头去秸秆垛抱柴禾,准备煮饺子,刚扒开最外面的一层秸秆,就看见她靠在垛根那儿坐着。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襁褓,头歪在肩膀上,像是睡着了似的。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眉毛上、头巾上都是白霜,人早就冻硬了。她的手还护在襁褓上面,弓着身子,像是怕里面的孩子冻着似的,村里人过来掰她的手,想把襁褓拿下来整理一下,都掰不开。

    老李头吓得喊人,陈建军跑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样子,当场就跪下了,一个大男人,趴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雪沾了一脸,和眼泪混在一起。

    村里人帮着料理了后事,就把她埋在村西的坟圈子里,挨着河沟子不远,是她生前天天去的地方。下葬的时候,陈建军把家里剩下的那只虎头鞋,还有她一直抱着的襁褓,都轻轻放在了棺材里,放在她怀里。大伙都叹着气说,让她带着孩子的东西走,到了那边,说不定就能找着孩子了,娘俩也能团聚。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活着的人还得接着过日子,时间长了,慢慢也就淡了。谁知道刚开春没俩月,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冒了出来,打破了村子的平静。

    头一个撞上的,是队里看青的王德福。

    那时候苞米刚长到半人高,正是结棒的时候,怕村里的半大孩子偷掰着吃,也怕山上的牲口下来祸害,队里就在西地苞米地边上搭了个窝棚,安排人晚上看青,一天记两个工分,还管一顿晚饭。王德福是个老光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主动揽了这活,说自己觉少,能熬夜。

    窝棚是用杨木杆子搭的架子,外面糊着秸秆和黄泥,顶上盖着厚草帘子,防雨又挡风。里面搭了个小土炕,铺着干草和旧褥子,墙角放着个瓦罐,装着凉水,还有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是他喝水用的。

    那天晚上,队里给送了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块咸萝卜疙瘩。王德福自己带了小半瓶散白酒,就着咸菜喝了两盅,浑身热乎乎的。他把马灯捻暗了点,往炕里挪了挪,裹着打补丁的棉袄准备睡觉。

    窝棚四处漏风,春风刮着外面的苞米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地里慢慢走路。王德福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窝棚的木板门“笃、笃、笃”,响了三下。

    声音很轻,细细的,是女人的手指头敲在木板上的动静,不急不缓的。

    “谁啊?”王德福嘟囔了一句,以为是队里夜里查岗的,或者是哪个路过的村民讨口水喝。

    外面没人应声,静了两秒,又“笃、笃、笃”响了三下,还是那个节奏。

    王德福有点不耐烦,坐起来披上棉袄,摸过旁边的火柴,划着了把马灯拨亮。“来了来了,敲啥啊,大半夜的。” 他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土炕上,走过去拉门栓。

    门“吱呀”一声拉开了。

    外面黑沉沉的,月亮被厚云遮住了,只有远处村里漏出几点昏黄的光,星星点点的。春风裹着苞米叶子的清香味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王德福一哆嗦。门口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怪了。”王德福挠了挠头,探着身子往左右看了看。窝棚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苞米地,黑黢黢的,风一吹,苞米杆晃来晃去,影子张牙舞爪的。前面的土路上也没人,空荡荡的,延伸到黑暗里。

    他寻思是风刮得什么东西撞门上了,比如秸秆或者干树枝,就笑自己老糊涂了,神经过敏。他转身要关门,手刚搭上门板。

    就在这时候,他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细细的,柔柔的,像是贴在他耳朵边上说话似的,带着点凉气:“大哥,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王德福的汗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从后脖颈一直麻到脚后跟,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喝的那点酒劲瞬间全醒了,冷汗顺着后背就下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后背紧紧贴在门框上,手里的马灯晃得厉害,火苗子忽明忽暗,把窝棚里的影子甩得歪歪扭扭,像是无数个人在墙上晃。

    身后还是空的。

    窝棚就这么大点地方,一眼就能看遍,除了他自己,连个老鼠都没有。墙角的瓦罐安安静静的,褥子也好好铺着,啥都没有。

    王德福的心脏砰砰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手哆哆嗦嗦地想去关门,结果脚底下踢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滚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马灯的光刚好照过去。

    窝棚的门槛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

    红布面,黄线绣的王字,鞋帮子上一个小小的“福”字。针脚细密,做工精致,鞋尖还有点磨损的痕迹。

    王德福的血一下子就凉透了,像是整个人掉进了三九寒天的冰窟窿里,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这鞋他认得。

    当年老陈家媳妇丢了孩子,全村人连夜找的时候,他也去了,在河沟沿上捡到这只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亲手捡起来递给了陈建军。后来下葬的时候,他也去了,亲眼看着这鞋被放进棺材里,埋进了土里,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嗷一嗓子,也顾不上穿鞋,往后猛退了两步,“哐当”一声撞在土炕上,腰都撞疼了。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炕里,抓过褥子蒙住脑袋,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都打颤。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苞米叶子哗哗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窝棚壁。隐隐约约的,那个细细的声音又飘了进来,忽远忽近,反反复复:“大哥,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王德福蒙在褥子里,大气都不敢喘,死死捂着耳朵,心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他就那么缩在炕角,熬了整整半宿,直到外面传来鸡叫声,天蒙蒙亮了,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才敢把褥子掀开一条缝。

    窝棚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里飘着点灰尘,啥都没有。

    他慢慢爬下炕,脚刚沾地,就又看见那只虎头鞋,还在门槛那儿放着,红得扎眼。

    他不敢碰,绕着鞋走,拉开门就往外跑。苞米叶子刮得他脸和脖子生疼,划出一道道红印子,他也不管,一路狂奔,跑到队长家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差点栽倒在院子里。

    队长刚起来,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他慌慌张张跑过来,还以为是苞米地被人偷了,或者被牲口祸害了。“咋了老王?跑这么急,着火了?”

    王德福一把抓住队长的胳膊,手冰凉冰凉的,哆哆嗦嗦把昨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颠三倒四,但是意思很清楚——他碰见老陈家三媳妇了,她还在找孩子,还把虎头鞋留在窝棚里了。

    队长一开始根本不信,把牙刷子往缸里一扔,抹了抹嘴说:“老王你是不是喝多了?大白天说胡话呢?那媳妇都埋了好几个月了,骨头都快烂了,怎么能跑你窝棚去?我看你是一个人住窝棚,想媳妇想魔怔了。”

    “真的!我骗你干啥!我对天发誓!”王德福急得脸都红了,指着西边的方向,“鞋还在窝棚里呢!你跟我去看!要是没有,我这个月工分都不要了!”

    队长看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就回屋拿了个手电,跟着他往苞米地走。一路上王德福都絮絮叨叨的,说鞋是红的,有福字,就是当年那双。到了窝棚门口,王德福不敢进去,指着门槛说:“就在那儿呢!你自己看!我没动过!”

    队长走过去,低头一看。

    门槛上空空的,啥都没有。只有点碎秸秆和尘土,连个鞋影子都看不见,更别说什么红虎头鞋了。

    “你看看你,还说没撒谎。”队长直起腰,没好气地说,“哪有什么虎头鞋?我看你就是不想看青,编瞎话糊弄我。行了行了,不想干就直说,我换别人,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

    王德福愣在那儿,盯着空荡荡的门槛,半天说不出话。他明明记得鞋就在这儿,清清楚楚的,怎么一转眼就没了?难道是自己长翅膀飞了?

    不管他怎么解释,队长都不信,只当他是老糊涂了。王德福也铁了心,说啥也不回窝棚看青了,宁可少挣工分,年底少分粮,也不拿命开玩笑。队长没办法,只好安排了另一个小伙子去,那小伙子年轻气盛,不信邪,乐呵呵就去了,结果住了三天就跑回来了,说天天晚上听见有人在窝棚外面晃,还听见女人叹气,说啥也不去了。

    这事在村里传了几天,大伙都当个笑话听,说老王头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喝了点酒就产生幻觉了,年轻人也跟着凑热闹瞎说。没人真当回事,该干啥干啥。

    谁知道没过半个月,又出事了。

    这次是村东头开豆腐坊的李长贵。

    李长贵做豆腐做了二十多年,手艺好,黄豆选得精,卤水点得到位,豆腐做得嫩,豆香味足,十里八村都有名。他每天都是鸡叫头遍就起来,泡黄豆、磨豆浆、点卤水,等天光大亮,正好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这么多年起早贪黑,啥怪事都没遇见过,他常说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啥妖魔鬼怪都不怕。

    那天是阴历十五,月亮特别圆,亮堂堂的,照得地上发白,连路上的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李长贵刚把石磨支上,往磨眼里倒了瓢泡好的黄豆,正推着磨杆慢悠悠转呢,就听见院门外“啪、啪、啪”,有人拍门,声音很轻。

    他寻思是哪个村的人早起赶工,想买块豆腐带着路上吃,就冲着门口喊:“等会儿啊!刚磨上,还得等会儿才行!”

    他拍了拍手上的豆渣,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一开,门口站着个女人。

    她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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