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最爱往奶奶家的炕头钻,不是为了灶坑里焖得焦香的土豆,也不是为了她藏在躺柜里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是为了听她讲那些屯子里实打实发生过的旧事。奶奶嘴严,屯子里的婶子大娘凑过来东家长西家短地问,她从来都是摆摆手说早忘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唯独我攥着她的粗布袖口晃来晃去,把她塞给我的糖块全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她才会叹口气,往炕梢挪挪屁股,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挑得暗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我说那些压了几十年的、沾着隆冬雪气和刺骨寒气的事。

    那天也是一样,我缩在奶奶的热炕头,两只冻得冰凉的脚埋在她的大棉袄底下,外屋地传来爷爷劈柴火的咚咚声,一下一下的,砸得人心里发紧。奶奶抿了一口搪瓷缸里的热水,眼睛往蒙着窗户纸的窗外瞟了一眼,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西北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刮,她才终于开了口,说今天给你讲个建军的事,这事发生的时候,你爸才跟你现在这么大,刚到炕沿高,屯子里的人,到现在提起来,后脖子的汗毛还得竖起来。

    建军是屯子里土生土长的小伙子,那年刚满二十二,父母走得早,十几岁就自己一个人撑着三间土房过日子,是屯子里出了名的壮劳力。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猪,二百斤的麻袋装着苞米,他能一口气扛上苞米楼子不喘气,一顿饭能造三个白面大馒头,就着一碗猪肉炖粉条,连汤都能喝得干干净净。他人老实,心善,嘴不笨但也不多话,屯子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盖房子劈柴,只要喊他一声,他放下手里的活就过去帮忙,从来不要工钱,最多就是吃顿饭,喝两盅散白酒。屯子里的老辈人都喜欢他,不少婶子大娘都张罗着给他说媳妇,可他总摆摆手说不急,先把日子过稳当了再说,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受委屈。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刚进腊月,就连着下了三场暴雪,雪深的地方能没过腰,屯子里家家户户的柴火都烧得快,不少人家都断了烧的,只能往西甸子那边的杨树林去打柴。西甸子离屯子有三四里地,那边的杨树林长得密,枯树枝多,打柴方便,可唯一不好的,就是去西甸子必须路过西沟子。

    西沟子是条老河沟,宽得很,夏天雨水多的时候,水能漫到成年人的腰,里面的淤泥深得很,不小心陷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冬天就不一样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河沟冻得硬邦邦的,冰面厚得能走马车,屯子里的人去西甸子,都从冰面上走,能省不少路。可老辈人都说,这西沟子邪性得很,解放前发大水,这条沟涨满了水,冲垮了不少河边的房子,淹死了不少人,其中有个没出阁的姑娘,那年才十八,定了亲,第二天就要出嫁了,非要过河回娘家拿陪嫁的首饰,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刚结了薄冰的河沟里,人瞬间就被水冲没了,家里人找了三天三夜,连尸首都没捞上来。从那之后,屯子里就总有人说,冬天雪大的时候,能在西沟子的冰面上,看见个穿单衣的姑娘坐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问过路的人能不能带她一段。

    那天建军也跟屯子里的几个人一起去西甸子打柴,几个人上午去的,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就都砍够了柴,准备往回走,喊建军一起走,建军看了看自己的柴捆,说你们先回吧,我再砍一捆,家里的柴不多了,多砍点备着,晚一点我自己回去就行。大家也没当回事,都知道他力气大,手脚麻利,胆子也大,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怕,就都背着柴先回了屯子。

    谁知道天刚擦黑,就变了天,刮起了白毛风。东北的人都知道,白毛风最是吓人,刮起来的时候,漫天都是雪沫子,对面看不见人,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出门走几步,眉毛胡子就全冻上了,要是在野地里迷了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冻成冰棍。屯子里的人都把大门插得死死的,躲在热炕头上,没人愿意出门,可左等右等,都没见建军回来,有人说要结伴去找找,结果刚披上棉袄要出门,就看见建军背着一大捆柴,从屯子口走了过来。

    大家都松了口气,迎上去问他咋才回来,冻坏了吧。可建军只是嘿嘿笑了笑,摆了摆手,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却一点都看不出冻得难受的样子,大家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厚棉大衣没了,只穿着一件里面的薄棉袄,领口的扣子都没扣,露着脖子。有人问他,建军,你棉大衣呢?这么冷的天,你不要命了?建军还是笑,说没事,给人了,路上遇上个迷路的姑娘,冻得快不行了,我把大衣给她穿了。

    大家都愣了,这冰天雪地的白毛风天,哪来的迷路的姑娘?有人问,谁家的姑娘啊?外屯的?你给送哪去了?建军说,外屯的,走亲戚迷了路,鞋也丢了,走不动道,我给领回我家去了,还能送哪去。说完,他背着柴捆,脚步轻飘飘地往自家院子走,不像平时那样脚步沉实,踩在雪地上,连个深脚印都没留下。大家看着他的背影,都觉得有点奇怪,可也没多想,那时候屯子里也常有逃荒的、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姑娘,被屯子里的光棍汉捡回去过日子的,不是什么新鲜事,都只当建军是捡了个姑娘,想留着当媳妇,还打趣说这小子闷声不响的,居然捡了个媳妇回来。

    可从第二天开始,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来了。

    以前的建军,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再去井边挑水,把水缸装得满满当当,大门早早地就敞开了,跟路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笑呵呵的,精神头十足。可那天,他家的大门插得死死的,一直到中午,都没开过,院子里的雪积得厚厚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更别说扫雪挑水了。

    屯子里的王婶,跟建军的妈以前是一个村嫁过来的,关系最好,建军妈走了之后,王婶就一直把建军当亲儿子看,平时包了饺子、蒸了馒头,总要给建军送一碗过去。那天王婶包了酸菜猪肉馅的饺子,煮了满满一大碗,用棉袄裹着,端着给建军送过去,敲了半天门,手都冻僵了,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王婶一看见开门的建军,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才一晚上没见,建军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脸色蜡黄蜡黄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陷下去了一块,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宿没合眼,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冒了出来,整个人看着憔悴得不行,跟昨天那个壮实的小伙子,判若两人。

    王婶赶紧问,建军,你这是咋了?一宿没睡?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冻着了?建军嘿嘿笑了笑,把王婶让进了屋,说没事,昨天家里来亲戚了,高兴,聊了半宿,没睡好。王婶进了屋,脚刚迈过门槛,就觉得浑身发冷,明明屋里的炕烧得应该是热的,可屋里却凉飕飕的,像个冰窖一样,跟外面的温度差不了多少,再往屋里看,王婶就更觉得不对劲了。

    建军的屋子,以前就是个光棍汉的屋子,东西摆得随意,但是永远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窗户上贴了红窗花,还是剪的鸳鸯戏水的样子,炕沿上挂了个半旧的红布门帘,把里屋挡得严严实实的,炕桌擦得锃亮,摆得整整齐齐的,两双筷子,两个粗瓷大碗,还有一小碟咸菜,两个空酒杯,并排摆着。

    王婶把手里的饺子放在炕桌上,说,刚煮的酸菜饺子,还热乎呢,你赶紧趁热吃。建军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对面的空碗里,动作轻得很,像是怕烫着谁一样,嘴里还轻声细语地说,慢点吃,刚出锅的,烫嘴,先吹吹,小心烫着舌头。

    王婶当时浑身的血都快凉了,顺着他的眼光往对面看,炕梢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个坐垫、一个枕头都没有,那位置离炕桌还有半米远,就算真的坐了人,也根本够不着桌子,更别说接他夹的饺子了。王婶的声音都抖了,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空碗,问,建军,你……你这是跟谁说话呢?

    建军抬起头,一脸的茫然,像是王婶问了什么天大的怪事一样,皱着眉头说,跟我媳妇啊,王婶,你看不到吗?她就坐在这呢,跟我一起吃饺子呢,你咋看不见?

    王婶又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了一遍,还是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个长头发的女人在摇头。王婶当时腿就软了,手里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了炕上,差点摔碎了,她勉强挤出个笑,说,建军,你别跟婶开玩笑,这屋里就你一个人,哪来的媳妇?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这句话刚说完,建军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刚才还带着笑的脸,瞬间就阴了,把手里的筷子往炕桌上狠狠一拍,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说,王婶,你咋说话呢?我媳妇好好的坐在这,你说看不到?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赶紧走,别在这吓着我媳妇!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炕梢的那个空位置,眼神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凶,像是怕旁边的人生气,又想给旁边的人撑腰一样。王婶吓得魂都飞了,再也不敢多待,转身就往外跑,连掉在炕上的碗都忘了拿,跑出院子,大门都忘了给人家关,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屯子,跟屯子里的人说了这事,大家一听,都炸锅了,都说建军这是撞邪了,怕是遇上西沟子那东西了。

    可大家也就是嘴上说说,啥办法也没有。那时候破四旧刚过去没几年,屯子里以前的神婆早就没了,连个会看事的人都没有,大家就算知道他撞了邪,也没人敢瞎掺和,更别说找什么道士先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发怵。

    接下来的日子,建军的变化越来越大,怪事也越来越多,一天比一天吓人。

    屯子里的人,天天都能看见他家的烟囱冒烟,可从来没见过他出来挑水,也没见过他出来倒脏水,更别说他嘴里那个媳妇了,从来没人见过那个姑娘出门,连个影子都没见过。有人壮着胆子去敲他家的门,要么半天不开,要么开了一条缝,建军就站在门口,死死地挡着,不让人进去,说他媳妇害羞,怕生,不见外人,说不了两句话,就把门关上了,任你再怎么敲,都不开了。

    有一回,屯子里的大军和二军两兄弟,跟建军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关系最好,俩人怕建军出事,就合计着硬闯进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那天中午,俩人买了一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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