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都竖起来了,后背一阵阵的发冷。

    原来是这样。

    几十年前,她每天半夜12点,才从村口回家,死的那天,也是半夜12点,在村口的电线杆下面。几十年后,村里通了电话,线路从她死的地方走,她每天晚上12点,准时打电话过来,找她的男人。

    她等了她男人一辈子,死了,还在等。还在找。

    我把这事,原原本本的跟书记说了,书记听完,沉默了好久,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最后,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这事,别往外传了,免得村里的人害怕。她就是想找她男人,等了几十年了,可怜人。”

    从那以后,大队部的电话,还是每天晚上12点,准时响。村里的干部,轮着班去值班,大家都习惯了,到了12点,电话响了,没人去接,就让它响,响个十几声,它自己就停了,接下来的一夜,都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响。

    大家都觉得,她就是想打个电话,找她男人,没人接,她也就挂了,不会怎么样。

    可我们都想错了。这事,远远没结束,真正吓人的,才刚刚开始。

    那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男人在县里的煤矿上班,是正式工,每个月都能挣工资,在村里算是条件最好的人家了。那男人经常要下井,怕家里有急事联系不上,就花了大价钱,托了关系,在自己家里安了一台拨号电话机,是整个村里,除了大队部之外,唯一的一台私人电话。那时候安个私人电话,可不是小事,要公社批,县里批,还要拉线,花的钱,够盖半间房子了,全村的人,都羡慕得不得了,都说他家有本事。

    电话安上的头一个月,好好的,男人从煤矿往家里打电话,一打就通,方便得很,那户人家的女人,天天都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家里安了电话,男人在外面上班,放心。

    结果,就在安上电话的第二个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女人在家,哄着孩子睡了,自己坐在炕沿上,缝衣服,快到12点的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女人吓了一跳,心说这么晚了,谁打电话啊?难道是男人在煤矿出事了?她赶紧跑过去,拿起了话筒,贴在耳朵上,喂了一声。

    然后,她就僵住了。

    话筒里,没有她男人的声音,只有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跟大队部电话里的一模一样。电流声里,那个细细的,冷冷的女人声音,传了出来,还是那句话:“找我男人。”

    女人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话筒“啪”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她连滚带爬的跑到炕边,一把抱起睡着的孩子,用被子裹住,浑身抖得像筛糠。那电话,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闷闷的,在空荡的屋子里,响得格外吓人。

    她抱着孩子,不敢在家待了,连鞋都没穿好,拉开门就跑了出去,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抱着孩子,跑到了隔壁邻居家,拍开邻居家的门,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脸白得像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邻居家赶紧给她灌了姜汤,她缓过来,哆哆嗦嗦的把晚上的事说了。邻居一听,脸都吓白了,都知道大队部电话的事,没想到,现在竟然打到私人家里来了。

    第二天一早,这事就在村里炸开了锅。那户人家的男人,也从煤矿回来了,听说了这事,气得不行,说肯定是有人搞鬼,故意吓唬他媳妇。他当天就找了公社的电话员,过来查线路,电话员查了整整一天,说线路没问题,机子也没问题,没有串线,没有被人搭线,一切都正常。

    那男人不信邪,说就算是有鬼,还能隔着电话线过来?当天晚上,他就在家里守着,还叫了两个本家的兄弟,都带着家伙,三个人在家里守着,灯开得亮亮的。他还特意,在快到12点的时候,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孔里拔了下来,扔在了桌子上,心说我把线拔了,看你还怎么响。

    墙上的挂钟,时针刚指到12,那台拔了电话线的电话机,突然就响了。

    三个人,眼睁睁的看着那台电话机,放在桌子上,电话线拔下来,扔在一边,机子却在嗡嗡的响,铃声还是那个闷闷的,嗡里嗡气的,一声接着一声,像个催命符似的。

    那两个本家的兄弟,脸一下子就白了,转身就要跑。那男人到底是在煤矿下井的,胆子大,硬着头皮,走过去,伸手把话筒拿了起来,贴在耳朵上。

    他听见,那个细细的女人声音,在电流声里,一字一句的说:“你在煤矿上班,见过他吗?他赶大车,去林场拉木头,没回来。”

    男人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在县里的煤矿上班,这事,除了村里的人,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打电话的,怎么会知道?他拿着话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话筒里的声音消失了,他才慢慢的把话筒扣了回去。

    从那天晚上之后,那户人家,就把电话拆了,机子也扔了,说什么都不用了。就算是这样,那女人说,每天晚上12点,她还是能听见,屋子里有电话铃声,细细的,嗡嗡的,像从墙里传出来的,有时候在炕梢,有时候在灶房,有时候在窗台上,听得清清楚楚的,可找遍了整个屋子,什么都没有。

    那户人家,实在是住不下去了,没过多久,就全家搬走了,去了县里,再也没回过村里。

    这事一出,村里彻底炸了锅。大家都怕了,说这东西,不光在大队部,现在顺着电话线,往村里各家各户钻了。谁家要是安了电话,12点准响,就算不安电话,也能听见电话铃声。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提安电话的事了。供销社的电话,本来是安了一台,方便进货出货联系,结果自从这事出了之后,供销社的电话,每天晚上12点也准时响,接起来,就是那个女人的声音,问找她男人。供销社的主任,吓得直接把电话线剪了,机子锁进了柜子里,说什么都不用了。

    可就算是剪了电话线,锁进了柜子里,每天晚上12点,柜子里还是会传出电话铃声,闷闷的,嗡嗡的,隔着柜子门,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供销社的两个售货员,晚上不敢在那值班,都跑回了家,供销社晚上再也没人敢待了。

    那时候,整个村里,到处都人心惶惶的。天一黑,家家户户都锁上屋门,插上顶门杠,早早的就吹了灯,躺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听见那电话铃声。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晚上能听见电话铃声,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墙根下,有的在窗户外面,一声接着一声,一到12点,就准时响,响个十几声,就停了。

    我那时候,作为妇女主任,每天都要挨家挨户的去安抚村民,跟大家说,别害怕,没什么事,可我自己心里,也怕得厉害。每天晚上,快到12点的时候,我就攥着你爷爷的手,浑身都紧张,就怕听见窗外有电话铃声。

    有一天晚上,我和你爷爷,在家睡觉,炕烧得滚热,屋门用顶门杠抵得死死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快到12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突然就听见,我的耳边,响起了电话铃声。

    细细的,嗡嗡的,就在我的耳朵边上,响得清清楚楚的。

    我当时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贴身的秋衣。屋里黑糊糊的,只有炕洞里的炭火,偶尔闪一下红光,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你爷爷在我旁边,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出现了幻觉,刚要松口气,那铃声,又响了。

    还是在我的耳朵边上,嗡嗡的,一声接着一声,离得特别近,就像有个电话机,就放在我的枕头边上。我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黑乎乎的屋顶,浑身都僵了。

    然后,铃声停了。我听见,那个细细的,冷冷的女人声音,就在我的耳朵边上,贴着我的耳朵,轻轻的说:“你是妇女主任,你管着全村的人,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几十年的等待和绝望,凉气顺着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里,钻进我的骨头缝里,我当时浑身都冻僵了,像掉进了冰窟窿里,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死死的咬着牙,浑身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候,你爷爷醒了,他听见我抖得厉害,炕席都哗哗的响,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打开了灯,问我“咋了?咋回事?”

    灯一亮,屋里亮堂堂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声音,也瞬间就消失了。我看着你爷爷,嘴一瘪,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扑进他怀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爷爷抱着我,听我说完刚才的事,气得脸都红了,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有本事出来!别躲在暗处吓唬人!”可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院子里只有厚厚的雪,安安静静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病了,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的念叨,“别找我,我帮你找,我帮你找”。你爷爷急坏了,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我打针,吃药,都不管用,高烧一直不退,烧了三天三夜,人都瘦脱了相。

    村里的老人,都跟你爷爷说,这是被那东西缠上了,得想办法,让她走。可我们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也没人懂这些,大家只能干着急。你爷爷没办法,天天守在我床边,给我用酒擦身子降温,跟我说,别怕,有他在。

    就在我烧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不,不是梦,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的炕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站在那,看着我。

    她没有害我,就站在那,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颗颗冰珠子。她跟我说,她不是想害人,她就是想找她男人,她等了他几十年了,她不知道他去哪了,她只知道,这个电话线,能通到很远的地方,能通到山里,能通到县里,她想通过电话,找到他。

    她说,她男人答应她了,拉完这趟木头,就回来跟她过年,给她扯花布,做新棉袄,他不会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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