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着奶奶讲故事。

    奶奶正盘腿坐在炕头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闷实的声响,针尾在她花白的鬓角上蹭了蹭,抬眼斜睨我:“大晚上的讲啥故事,回头吓着你,半夜哭着喊着往我被窝钻。”

    我往她腿边蹭了蹭,棉裤蹭着炕席发出沙沙的轻响,攥着她藏青布袄的袖子晃了两下:“我才不害怕呢,奶你就讲一个呗,就讲那横死鬼的事儿,我听旁人说咱村早先年有横死的,你就给我讲讲呗。”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麻绳抻得笔直,她往炕梢扫了一眼。爷爷靠着墙根坐着,手里攥着铜烟袋锅,烟丝烧得暗红,随着他吧嗒的节奏明一下暗一下。爷爷没搭话,只是把烟袋锅往炕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碎成一小撮白。

    “你这孩子,专捡瘆人的听。”奶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鞋底往炕沿上一放,麻绳绕了两圈收进针线笸箩里,“行,就给你讲一个,都是早先年真真切切发生的事儿。这事儿过去快三十年了,现在老一辈的人提起来,还都觉得后脖子冒凉风。那时候生产队还没散,队里有个年轻媳妇,二十刚出头,嫁过来才一年多,男人是队里的车把式,常年跟着车出去拉脚,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家里就她跟她老婆婆俩人过。”

    奶奶顿了顿,伸手从炕桌摸过个搪瓷缸子,抿了口热水,哈出的白气在脸前飘了飘。

    “那媳妇是个勤快人,手也巧,队里的活儿从不落人后,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老婆婆也孝顺,村里没人不夸的。出事那天是腊月初八,一年里最冷的日子,滴水成冰,队里分了冬储的白菜,每家都要去村西头的菜窖领。她领完两棵白菜,抱着送回家,一看水缸空了,就跟老婆婆说去村外的大井挑担水回来,晚上好腌酸菜。老婆婆说天快黑了,要不明天再挑,她说没事,几步道的事儿,挑完就回来,说着就拎着水桶扁担出了门。”

    “那时候村里没有自来水,全村人吃水都靠那口老井,也不知道是哪辈人挖的,井深得很,水也旺,冬天也不冻底。就是井沿子常年被水溅着,冻了一层又一层的冰,溜滑溜滑的,像抹了猪油似的,平时大家去挑水都小心翼翼的,扶着井边的老榆树往下放桶。”

    “她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老婆婆在家烧着炕,左等也不回右等也不回,锅里的玉米粥都熬稠了,还不见人回来。老婆婆有点急了,就挪着小脚去邻居家问,问有没有人看见她家媳妇去挑水。邻居说傍晚的时候看见她往井那边去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也该回来了。”

    “邻居家的男人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儿,抄起个手电筒,又叫了两个街坊,跟着老婆婆往井边去。天已经黑透了,西北风刮得呜呜的,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老远就看见井台边上黑乎乎的放着东西。走到跟前一看,扁担扔在雪地里,两只水桶倒在一旁,一只还滚出去老远,井沿的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滑痕,一直延伸到井口边。”

    “人掉下去了。”

    “当时几个人心里就咯噔一下,趴在井口往下喊,喊了半天,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井太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有往上冒的凉气,吹得人脸上发麻。黑灯瞎火的也没法下去捞,几个人赶紧跑回村喊人,跟队长说了情况。队长连夜敲钟,召集了队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绳子、马灯、挠钩,一群人呼呼啦啦往井边赶。”

    “那时候零下三十多度,站在外面几分钟就冻透了,小伙子们轮着班趴在井口往下探,用挠钩往水里勾,折腾了半宿,手都冻僵了,也没勾着人。井水太凉,人掉下去沉得快,加上井壁滑,根本没处落脚。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还是没捞着,队长说先回去暖和暖和,等天亮透了再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队里又加了人手,还找了根长竹竿,头上绑了铁钩子,慢慢往水里探。探了快一个时辰,终于感觉勾着东西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往上拽,越拽越沉,等拽到井口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胆子小的直接别过脸去,不敢看。”

    “人已经冻硬了,蓝布棉袄吸饱了水,冻得跟铁板似的,支棱着,像穿了一身冰盔甲。头发上全是冰碴子,一绺一绺的,脸上结着薄冰,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天,嘴半张着,像是在喊人。她的两只手都保持着往上抓的姿势,手指抠得紧紧的,指缝里卡着井壁上的青苔,指甲都掀翻了,冻得发紫。”

    “老婆婆当时就哭晕过去了,几个妇女赶紧扶着掐人中。大家看着都心里难受,二十多岁的人,就这么没了,还是这么个死法,太惨了。按咱这边的规矩,横死在外头的人不能进村,也不能进祖坟,怕冲撞了村里人,也怕祖宗不收。队长就做主,在井东边的乱葬岗子找了块地方,让木工房连夜赶了个薄木匣子,当天下午就下葬了。”

    “埋的时候,雪下得正大,纷纷扬扬的,没一会儿就把新坟盖白了。没人敢多待,填完土就都往回走,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风刮过坟头的声音,呜呜的,像人在哭。”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伸手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顶针,慢慢套在中指上,又拿起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钢针穿过千层底,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

    “打那之后,那片地方就开始不太平了。”

    “头一个遇上邪事儿的是队里的饲养员。饲养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辈子没儿没女,就跟牲口打交道,晚上要起来喂三遍料,半夜那遍正是子时,天最冷、阴气最重的时候。出事那天晚上,他披着老羊皮袄,拎着马灯去马棚添草料,刚走到马棚门口,就听见西边井那边传来呜呜的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一开始以为是哪家的媳妇跟家里生气,跑出来躲着哭,心说大冬天的别冻坏了身子,就想着过去劝两句,把人送回家。他拎着马灯就往井那边走,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风灌进领子里,凉得他一缩脖子。越往那边走,哭声越清楚,抽抽搭搭的,委屈得不行,就像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

    “走到离井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借着马灯的黄光,看见井沿上坐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他,长头发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件蓝布棉袄,肩膀一抽一抽的,正低着头哭呢。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也不知道拍一拍,就那么坐着,坐在溜滑的冰沿上,稳得像钉在那儿似的。”

    “饲养员当时没多想,就喊了一嗓子,大妹子,这大半夜的你在这干啥啊?赶紧回家吧,冻出病来咋整。”

    “那人没回头,也没应声,还是接着哭,哭声反而比刚才还大了点,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去老远。”

    “饲养员又往前走了几步,离着还有七八步远,马灯的火苗被风刮得晃了晃,光影在雪地上摇来摇去。他突然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这腊月初八的晚上,零下三十多度,人在外面站一会儿都冻得搓手跺脚,这女人坐在冰溜子上,身上连个围巾、帽子都没戴,露着个脖子,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冷?还有,她坐的那地方是井沿最陡的地方,平时壮小伙子站上去都得小心翼翼扶着东西,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坐得那么稳?”

    “还有,他喊了两声,正常人怎么也得回头看看是谁,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饲养员心里一下子就发毛了,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似的,迈不动步。他站在原地,又试探着喊了一句,你是谁家的啊?咋不说话呢?”

    “这句话刚说完,哭声突然就停了。”

    “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西北风刮过井台的呜呜声,还有马灯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连远处马棚里的牲口都没了动静,像是都屏住了呼吸似的。”

    “那女人慢慢转过了头。”

    “饲养员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玻璃灯罩摔得粉碎,灯油洒在雪地上,滋啦一声,瞬间就冻成了一层黄亮的油膜。”

    “他看见的哪里是人脸啊。那张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像冻了很久的白纸,泛着青灰色的光。眼睛里没有黑眼珠,整个眼窝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往下滴答着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滚,带着井里的腥气。她的头发上全是冰碴子,一动就哗啦哗啦响,嘴角往下淌着水,水里还混着绿色的青苔沫子,一滴一滴落在棉袄前襟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珠。”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对着饲养员的方向,慢慢张开了嘴。嘴里往外冒着白花花的凉气,还有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转眼就冻成了冰。”

    “饲养员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想喊,嗓子里像堵了棉花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转身就跑,老羊皮袄跑掉了也不敢捡,帽子跑丢了也不敢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摔了好几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回屋去。”

    “等他跌跌撞撞跑回饲养班的小屋,浑身都冻僵了,脸上、手上都是血,是摔的时候被树枝刮的。他插上门,又用顶门棍死死顶住,然后钻进被窝里,浑身哆嗦,牙跟牙打架的声音,满屋子都能听见。”

    “第二天一早,队里的人来喂牲口,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觉得不对,踹开门进去,就看见饲养员缩在被窝里,高烧不退,满脸通红,嘴里胡言乱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别找我,我没害你,别拽我。大家在井边找到了他的羊皮袄、帽子,还有摔碎的马灯,才知道他是遇上那东西了。”

    “找了村里的大夫来看,扎了针,灌了姜汤,又用酒搓了身子,折腾了三天三夜,人才算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人就垮了,走路都打晃,再也不能喂牲口了,只能在家躺着。后来只要一到阴天,他就说浑身冷,骨头缝里都冒凉气,说井边太冷了,冻得慌。”

    奶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眼往窗外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窗户。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感觉后脖子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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