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只是头一桩。”奶奶接着说,麻绳在她手里轻轻一拉,“过了没半个月,又出了一档子事,是队里两个半大孩子,也就十二三岁,每天下午去草甸子割猪草,挣点工分。那天俩孩子割着割着就玩起来了,追着一只野兔跑,跑着跑着就忘了时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只剩一点暗红的边,四下里的荒草都变成了黑影子。”

    “俩孩子拎着猪草筐往家走,走着走着,其中一个孩子突然停下了,指着井那边的方向,跟同伴说,你看,井边有个阿姨,在招手呢。”

    “另一个孩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空荡荡的井台,只有老榆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雪地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就说,啥阿姨啊,没人啊,你看花眼了吧,赶紧走,天要黑透了。”

    “那孩子瞪着眼睛,一脸认真地说,真有,穿蓝衣服,长头发,正冲我招手呢,让我过去。他一边说,一边还抬脚要往那边走。”

    “另一个孩子一下子就想起大人平时说的,井边淹死个女人,邪性得很,不让小孩往那边去。他当时吓得一激灵,一把攥住那孩子的胳膊,攥得死死的,说,别去!啥人都没有,那是鬼!赶紧跑!”

    “那孩子还挣呢,说真有,你看她笑呢,她手里有糖。”

    “另一个孩子不管不顾,拽着他就往村里跑,俩孩子连猪草筐都扔了,一路狂奔,上气不接下气,跑回村的时候,脸都白了。”

    “被招手的那个孩子,回家当天晚上就发烧了,烧得滚烫,小脸通红,嘴里直说胡话。他娘坐在炕边给他用凉毛巾敷额头,就听他迷迷糊糊地说,阿姨拉我去井里玩水,水里凉快,还有鱼。一会儿又说,我不去,我要回家,你别拽我。”

    “家里人急得不行,连夜找大夫来看,大夫号了脉,说是受了风寒,开了汤药,熬了喝下去,也不管用,烧一直不退,昏昏沉沉的。就这么烧了三天,孩子脸都烧脱相了,后来还是他奶奶,每天晚上拿着孩子的小棉袄,站在大门口,对着井那边的方向喊孩子的名字,喊一声,往屋里拽一下棉袄,喊了三晚上,孩子的烧才慢慢退下去。”

    “醒过来之后,大家问他那天看见啥了,他啥也不记得了,就说好像看见个穿蓝衣服的阿姨,别的都想不起来了。从那之后,村里的大人都看得紧,再也不让孩子往井那边去,说那地方勾人魂。”

    “又过了些日子,邻村有个男人,去公社开劳模会,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着急回家,就抄了近道,从村外的草甸子穿过去,正好能路过那口老井。他走在路上,一开始还没觉得啥,走了没一会儿,就感觉身后不对劲。”

    “总觉得有人跟着他。”

    “他走得快,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他走得慢,身后的脚步声也慢,咯吱咯吱,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跟他的脚步严丝合缝。他好几次猛地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白茫茫的雪地,连个兔子印都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走夜路心虚,产生错觉了,就啐了口唾沫,骂了两句给自己壮胆,接着往前走。可走了没几步,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就在他身后不远,清清楚楚的,甚至能听见雪被踩实的轻微声响。”

    “他后脖子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手心直冒冷汗。他不敢再回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他跑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跑,哒哒哒的,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凉气,顺着后脊梁骨往下钻。”

    “就在他吓得快要瘫软的时候,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穿蓝布棉袄,长头发,背对着他,站在小路中间,一动不动的。”

    “他当时心里一松,想着遇上人就好了,有个伴就不怕了。他喘着气跑过去,喊,大妹子,这是往王家屯去的路不?我怎么走了半天还没到,都迷糊了。”

    “那女人没回头,声音细细的,轻飘飘的,顺着风飘过来:是,我家就在前面住,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他一听,赶紧道谢,跟在女人身后往前走。那女人走得特别快,脚底下像是不沾雪似的,轻飘飘的,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走了大概有半个钟头,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

    “平时从公社到王家屯,也就四十分钟的路,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到?而且四周越来越荒,连条正经路都看不见了,脚下的雪越来越深,都没过了脚脖子,周围全是荒草棵子,连个人家的灯光都看不见。”

    “他心里犯嘀咕,就喊,大妹子,咱这是往哪走啊?怎么越走越偏呢?”

    “前面的女人不说话,也不停下脚步,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走得飞快。”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站住了脚,不敢再往前走了。他低头往地上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雪地上,他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串脚印。那脚印特别小,尖尖的,像是女人的脚,可奇怪的是,那脚印只有前脚掌,没有脚后跟!而且那脚印浅浅地浮在雪面上,根本没陷进去,就像轻轻放在雪上的一样。”

    “他当时嗷的一嗓子,声音都劈了,转身就往回跑,连方向都不管了,就是玩命地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他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身后有女人的哭声,呜呜的,就在他后脑勺边上。”

    “他跑啊跑啊,跑得肺都要炸了,嘴里满是血腥味,也不敢停。跑着跑着,脚下被荒草一绊,重重摔在雪地里,脑袋撞在个硬东西上,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村里有个老头去乱葬岗子附近捡柴火,发现了他。他躺在乱葬岗子中间,浑身都冻僵了,脸上、手上都是被树枝刮的血道子,只剩一口气了。老头赶紧跑回村喊人,把他抬到了队部,烧了热水,灌了姜汤,又用雪搓了半天手脚,人才慢慢缓过来。”

    “醒过来之后,他哆哆嗦嗦地把昨晚遇上的事儿说了,大家一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是遇上那井里的横死鬼了,要拉他当替身呢。都说他命大,要是真被引到井边去,那肯定就没救了,非得淹死在里头不可。他在村里养了三天,才能下地走路,临走的时候千恩万谢,说以后再也不敢走夜路抄近道了。”

    奶奶纳鞋底的速度慢了下来,针穿过布的时候,微微顿了顿。炕梢的爷爷又装了一袋烟,划着火柴,火苗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这些都还算是旁人,最惨的,是她男人。”

    “她男人在外头拉脚,走了一个多月,赶车去了外省,一路上也没个信儿。等他拉着车回到村里,才知道媳妇没了,当时就瘫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旁边看着的人都跟着掉眼泪。”

    “男人在家待了两天,滴水未进,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三天傍晚,他找了几张烧纸,揣在怀里,要去媳妇坟上烧烧,跟她说说话。邻居们都劝他,说天快黑了,那地方邪性,别去了,等白天再去。男人不听,说那是他媳妇,不能害他,他就去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谁也劝不住他,他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在坟前烧了纸,蹲在那儿说了半天话,说自己对不起她,出去这么久,没照顾好她,说她走得太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说着说着就哭了,哭了好半天,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起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就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了几次,都没人,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他以为是自己伤心过度,眼花了,就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可越走,身后的感觉越明显,就像有人贴在他后背上似的,凉飕飕的,还有一股潮乎乎的水腥气,混着青苔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心里有点发毛,就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往村里赶。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手都冻得不听使唤了,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水腥气扑面而来,凉得他一哆嗦。”

    “他以为是家里的水缸冻裂了,漏水了,就随手把门带上,迈步往里走。刚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就瞥见门后站着个人。”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

    “门后真的站着个女人,蓝布棉袄,长头发,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梢往下滴水,滴在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她的脸煞白,眼睛直勾勾的,正盯着他看,嘴角还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正是他淹死的媳妇。”

    “男人当时就瘫在了地上,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想喊,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连爬都爬不动,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门后的女人。”

    “等邻居听见动静,赶过来敲门的时候,敲了半天没人应,觉得不对,踹开门进去,就看见男人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门后,浑身抖得像筛糠。可门后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地上几滴水痕,转眼就冻没了。”

    “大家把男人抬到炕上,掐人中,灌热水,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男人才缓过一口气。缓过来之后,他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媳妇在井边等他呢,让他下去陪她,说水里不冷,暖和得很。一会儿又说,她一个人在底下太孤单,要他去作伴。”

    “从那之后,男人就精神恍惚了,整天呆呆的,也不说话,也不吃饭,就坐在炕沿上,盯着西边井的方向看。家里人看得紧,一步都不敢离开,生怕他出事。可看得了白天,看不了夜里。”

    “有天早上,老婆婆醒过来,发现西屋的门开着,炕上没人,男人不见了。老婆婆当时就慌了,喊来街坊邻居四处找,找遍了全村都没找着。后来有人说,会不会去井那边了?一群人赶紧往老井跑,跑到井边一看,封井的木棍倒在一边,井口敞着。”

    “大家心里一沉,趴在井口往下一看,水里浮着个人,正是那男人。”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跟他媳妇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睁着,手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身上的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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