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和老周头的眼睛,对上了。

    老周头当场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发根根倒竖,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喊都喊不出来,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天光大亮,太阳都升起来了,老伴趴在他身边,眼睛都哭肿了,见他醒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老周头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去看那个窗户纸,果然,上面有个圆圆的小洞,就是昨天晚上那只眼睛贴过的地方。他又走到柜台前,打开那个铁钱匣子,锁好好的,钥匙一直在他老伴手里攥着,可打开一看,里面又多了一捧纸灰,纸灰上面,还放着一块水果糖,就是他小卖铺里卖的那种,一分钱一块的水果糖,糖纸都没拆,好好的放在那里。

    老周头看着那块水果糖,看着那捧纸灰,当场就崩溃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他活了大半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坑过谁,没害过谁,本本分分做小生意,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怎么就被缠上了。

    这事,又在村里传开了,这下,全村的人都炸了锅,连白天都没人敢去村头了,大人都不让小孩往村头那边跑,说那边有脏东西,会勾人。村里的老辈人,都聚在一起,琢磨这事,有个和老周头年纪差不多的老头,年轻的时候就在村里长大,对村里的事门儿清,他找到老周头,问他:“老周,你盖这个小卖铺的时候,就没想想,这块地,之前是干啥的?”

    老周头愣了,他是三十多岁的时候才搬到这个村的,盖这个小卖铺,也有十几年了,盖房子的时候,只知道这里是村头的老路口,旁边有个老井,后来井填了,他就在这盖了房子,别的,他真不知道。他赶紧拉着那个老头的手,问:“老哥,这块地,之前出过啥事?你跟我说说,求求你了。”

    老头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抽了口旱烟,半天才开口,说出来的话,让老周头浑身冰凉,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事。

    老头说,二十多年前,也就是文革刚结束那会,那年冬天,是百年不遇的冷冬,零下三十多度,滴水成冰,吐口唾沫,落地就成冰坨。有个外乡的女人,带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逃荒到了咱们村,一路从南边过来,要饭过来的,身上穿着破棉袄,棉絮都露出来了,怀里抱着个小男孩,孩子冻得小脸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时候村里也穷,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也没多余的粮食给她们,女人就带着孩子,在村头的老路口待着,就是你现在盖小卖铺的这个地方,旁边就是那口老井。女人怀里,抱着个蓝布包,里面全是零钱,一分两分的钢镚,一毛两毛的毛票,皱巴巴的,是她一路逃荒,一路要饭,攒了大半年的钱,一共也就十几块钱,她舍不得花,就想给孩子买点吃的,买点糖,让孩子吃口甜的,别再跟着她遭罪。

    她在村头待了两天,没要到多少吃的,孩子已经快不行了,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第三天早上,村里人起来,发现娘俩就靠在老井的井沿上,已经冻硬了,早就没气了。女人到死,都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那个蓝布包,就攥在她手里,里面的零钱,一分都没少。当时村里的人看她们可怜,凑了点钱,买了两口薄棺材,把娘俩埋在了村西头的乱葬岗子上,那个蓝布包,还有里面的零钱,也一起放进棺材里,跟着娘俩埋了。

    老头说完,叹了口气,说:“你想想,她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没的,临死前,就想给孩子买点吃的,买点糖,没买成,带着遗憾走的。现在你在这个地方,开了个小卖铺,卖糖,卖吃的,她能不来吗?她给你的那些钱,就是当年她攥在手里,没花出去的那些零钱,是给死人用的纸钱,你白天看着是真钱,到了晚上,就变回纸灰了。”

    老周头听完,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动窝,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天天有人来买火柴买糖,明白了为什么钱会变成纸灰,明白了为什么那只眼睛会贴在窗户上。那不是什么恶鬼,是个苦命的妈,临死前都想给孩子买口吃的,买块糖,没买成,二十多年了,还记着这事,看见这里开了小卖铺,就过来,用自己当年攒的钱,给孩子买糖吃。

    那天下午,老周头去了村里的供销社,买了满满一大兜子东西,水果糖、奶糖、饼干、面包,都是小孩爱吃的,还有火柴、蜡烛,还有好几捆黄纸,用布包着,扛着,踩着厚厚的雪,一步一步往村西头的乱葬岗子走。

    东北的冬天,雪没膝盖,风刮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老周头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乱葬岗子。乱葬岗子上,全是荒草,被雪盖着,一个个小土包,都是无主的孤坟,他找了半天,才在一个背风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娘俩的坟,二十多年了,坟早就平了,只剩个小小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荒草,被雪盖着,孤零零的。

    老周头蹲下来,把坟上的雪扫干净,把带来的水果糖、饼干、面包,一样一样摆好,摆在坟前,然后拿出黄纸,用火柴点着,烧了起来。黄纸烧得噼啪响,纸灰被风刮得满天飞,打着旋,飘向远处。老周头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烧着的黄纸,嘴里念叨着,声音都抖了:“大妹子,我知道你难,知道你苦,当年带着孩子,逃荒到这,没给孩子买上吃的,没买上糖,心里憋屈,是我不对,我在这盖了房子,开了铺子,没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对不住你。”

    “大妹子,你要是缺啥,孩子想吃啥,你就跟我说,我天天给孩子送糖,送吃的,管够,你别再去铺子了,我那小本生意,扛不住,我老伴也胆小,经不起吓,求求你了。孩子想吃啥,你尽管说,我就是倾家荡产,也给孩子买。”

    老周头就蹲在那,念叨了半天,黄纸烧完了,东西都摆好了,他又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那天晚上,他回到小卖铺,没锁窗板,没锁门,就在柜台上面,摆了满满一大盘水果糖,还有饼干,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和老伴,缩在后面的小炕上,灯也没关,睁着眼,等着。

    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敲门声,没有哗啦哗啦的声音,也没有眼睛贴在窗户上,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周头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柜台,上面摆的满满一盘水果糖和饼干,全没了,盘子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收走了一样。他又赶紧打开钱匣子,里面的钱,好好的,一分没少,一点纸灰都没有。

    从那天开始,诡异的事,就真的停了。再也没有天黑之后看不清脸的人来敲窗户买东西,再也没有钱变成纸灰,再也没有奇怪的声音,再也没有眼睛贴在窗户上。老周头的小卖铺,又慢慢恢复了生气,村里的人,也敢过来买东西了,晚上也有人过来看电视了,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老周头也守了自己的承诺,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在柜台上,摆上一把水果糖,几块饼干,专门给那个孩子留的。每天晚上关门的时候,那些糖和饼干,就没了,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剩。他也每个月,都会去村西头的乱葬岗子,给那个娘俩烧点纸,带点孩子爱吃的东西,摆上,念叨几句,问问孩子够不够吃,缺不缺啥。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一直都安安稳稳的,没出过任何事,老两口也放下心了,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开春之后,雪化了,地里开始种地了,这事,又翻了过来,而且比之前更吓人,更邪门,差点要了老两口的命。

    那年开春,雪化了,地里的土松了,村里的人都忙着种地,小卖铺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买农具的,买种子的,买化肥的,都来小卖铺,老周头两口子,又忙了起来,天天脚不沾地。那天晚上,忙到十点多,人都散了,老周头落了窗板,锁了门,坐在柜台后面数钱,数完了,把钱塞进钱匣子里,锁好,钥匙挂在腰上,就和老伴上炕睡觉了。

    睡到后半夜,大概十二点多,老周头突然醒了,不是被什么动静吵醒的,就是突然醒了,睁开眼睛,就听见柜台那边,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是数钱的声音,一张一张翻纸币的声音,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明显。

    老周头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不敢出声,屏住呼吸,听着那边的动静。哗啦哗啦的数钱声,响了大概有一分钟,停了,然后,就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哄孩子似的,说:“乖,不哭,妈有钱,给你买糖吃。”然后,就传来了小孩的笑声,咯咯的,很轻,像小猫叫似的,就在柜台那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头吓得浑身僵硬,躺在炕上,一动都不敢动,冷汗把后背的棉袄都浸透了。他老伴也醒了,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敢出声。那小孩的笑声,响了一会,又停了,然后,又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数钱声,一遍一遍的,在屋里响着。

    老周头壮着胆子,慢慢抬起头,往柜台那边看。屋里的灯没关,昏黄的灯光照着,柜台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棉絮都露出来了,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个小男孩,正低着头,翻着柜台上的钱匣子,哗啦哗啦地数着钱。

    老周头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连呼吸都停了。那个钱匣子,明明是锁好的,钥匙还挂在他的腰上,可现在,匣子盖是开着的,那个女人,正一张一张地从里面往外拿钱,都是一毛两毛的毛票,放在手里,数着。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突然转过身来,怀里抱着那个小男孩,脸正对着炕上的老两口。老周头看得清清楚楚,女人的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全是眼白,没有黑眼珠,没有瞳孔,怀里的小男孩,小脸也是煞白的,睁着眼睛,也是全白的,没有黑眼珠,正看着他们,咯咯地笑。

    老周头的老伴,当场就尖叫了一声,眼睛一翻,晕了过去。老周头也吓得魂飞魄散,抓起炕上的枕头,就扔了过去,嘴里喊着:“别过来!我给你糖!我给孩子买糖!别过来!”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就站在柜台那里,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站着,嘴里轻轻地说:“孩子饿,要吃糖。”说完,转身就不见了,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柜台那里,空空的,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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