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刚上小学,每天晚上最盼的就是吃完饭,刷完碗,爷爷把外屋地的门闩插好,往炕头一坐,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当当响,我就赶紧蹭到奶奶身边,拽着她的蓝布袄袖子,晃来晃去地让她给我讲老故事。奶奶手里正纳着鞋底,粗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头看我一眼,总说我是属耗子的,胆子比针尖还小,偏要听这些吓人的,晚上吓哭了又往她被窝里钻。我就把脸埋在她胳膊上,说我不怕,就爱听这个,奶奶叹口气,把针线笸箩往旁边推了推,往炕里挪了挪,让我靠着她的身子,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的,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今天给你讲的这个事,是我十二岁那年,亲身经历的,一辈子都忘不掉,就发生在咱们这个屯子里。那时候的屯子,比现在小多了,就几十户人家,全是土坯房,房顶铺着茅草,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垒着猪圈鸡窝,靠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屯子前面有条河,夏天水涨起来的时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天天泡在里面摸鱼捞虾,屯子后面靠着山,山上全是老林子,秋天能捡蘑菇打榛子,山脚下就是一片老坟地,屯子里祖祖辈辈的人没了,都埋在那,那时候我们白天都不敢往那跟前凑,更别说晚上了,风刮过坟地的荒草,呜呜的,跟人哭似的,听着就头皮发麻。”

    “那时候屯子里有个叫周俭的,大家都叫他老周,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皮肤黑黢黢的,脸上全是被风吹出来的褶子,平时不爱说话,见了人就咧咧嘴笑一笑,点点头,闷头就知道种地。他媳妇前年得了肺痨,咳了小半年,最后还是没挺过去,走了,就剩下他和十岁的儿子周宝两个人过。周宝那孩子长的随他娘,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也不爱跟我们这些孩子疯跑,天天就跟在他爹屁股后面,他爹下地,他就坐在田埂上玩泥巴,他爹回家,他就蹲在门口搓泥球。屯子里的人都觉得老周不容易,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个孩子不容易,谁家有个红白事,都会喊他过来帮忙,他也从不推辞,让干啥就干啥,干完了喝口酒吃口饭,转身就走,从来不多事,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厚道人,谁也没想到,他后来能干出那种丧天害理的事。”

    “那年开春,地里的雪化透了,黑油油的土地露了出来,老周扛着锄头去地里收拾,准备开春种地,周宝就跟着他去了,在田埂上玩了两天,回来就开始咳嗽。一开始就是偶尔咳两声,老周以为是春天风大,灌了凉风,给孩子煮了点姜水喝,没当回事。可没成想,那咳嗽越来越重,晚上的时候,咳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炕那头都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跟着就开始发烧,脸烧的通红,浑身烫的跟火炭似的,迷迷糊糊的,连人都认不清了。”

    “老周这下急疯了,背着孩子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去公社的卫生院找大夫。大夫给听了肺,说是风寒引起的肺炎,给开了药,打了针,老周又把孩子背了回来。可药吃了,针也打了,周宝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烧退不下去,咳嗽的更厉害了,有时候咳的喘不上气,脸憋的发紫,跟要断气似的。又过了半个月,烧倒是退了,可人却彻底垮了,下不了炕了,天天躺在炕上,脸白的跟窗户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胳膊腿细的跟柴火棍一样,喘气都费劲,胸口一起一伏的,跟个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听着都揪心。”

    “老周又背着孩子跑了好几次公社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都跟着来家里看了好几次,每次来,听完诊,都摇着头把老周拉到外屋地,说别费劲了,孩子的肺都烂的差不多了,准备后事吧,能不能熬得过这个夏天,都两说。每次大夫走了,老周就把自己和孩子关在屋里,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不留,屯子里的邻居想去看看孩子,他也只开个门缝,说孩子怕风,见不得人,大家隔着门缝往里看,里屋黑乎乎的,只能看见炕上躺着个小小的人影,一动不动的,跟个小猫似的,都跟着叹气,说这孩子命苦,老周也命苦,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要散了。”

    “那时候,我有个最好的玩伴,叫秀莲,跟我同岁,都是十二岁。她长的高高壮壮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跟个熟透的苹果似的,一顿能吃两个玉米面大饼子,就着咸菜能喝一大碗粥,身体好的不得了,从来没病过。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她就穿一件薄棉袄,在雪地里跑的满头大汗,连个喷嚏都不打,夏天我们一起去河里摸鱼,她能在水里泡一下午,摸的鱼比谁都多,扛着半筐猪草,跑的比屯子里的男孩子都快。她爸妈就她这么一个闺女,宠的不行,可她一点都不娇气,喂猪、割草、做饭、纳鞋底,样样都能干,性格也开朗,爱说爱笑,嗓子亮的跟铃铛似的,屯子里的人都喜欢她。我们两个天天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挖野菜,一起割猪草,晚上吃完饭就凑在一起跳皮筋踢毽子,玩到天全黑了才肯回家。”

    “大概是周宝病了一个月之后,秀莲就开始不对劲了。以前每天天刚亮,她就跑到我家门口,拍着门框喊我的名字,叫我一起去割猪草,可那段时间,她天天睡到大太阳晒屁股,也不出门。我去她家找她,她就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闭着眼睛,说不想动,累。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就是浑身没劲,骨头缝里都发酸,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她妈在旁边纳鞋底,听见了就骂她,说你个懒丫头,天天躺着,猪草也不割,家里的猪都快被你饿死了,秀莲也不还嘴,就闭着眼睛躺着,一声不吭。”

    “她妈一开始以为她是犯懒,不想干活,也没当回事,可过了几天,秀莲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不仅不想动,连饭都吃不下了,以前一顿能吃两个大饼子,现在半个都吃不完,吃两口就说饱了,想吐,脸也慢慢的黄了,没了以前那种红扑扑的气色,越来越瘦,眼窝都陷下去了,跟周宝的样子越来越像。可奇怪的是,她不咳嗽,也不发烧,就是浑身没劲,一天天的蔫下去,跟被霜打了的庄稼似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

    “她爸妈这下也急了,带着她去公社卫生院找大夫,大夫给号了脉,听了胸口,看了舌头,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说啥毛病没有,身体好的很,气血也足,脏器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有点上火,开了点去火的药,还有点补气血的药,让回家吃。可药吃了小半个月,一点用都没有,秀莲还是一天天的衰败下去,越来越瘦,越来越没精神,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姑娘,现在连走路都费劲,走两步就喘,得扶着墙歇半天。”

    “我天天放学就往她家跑,坐在她的炕沿边陪她说话,她跟我说,她天天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一闭眼,就觉得有人在她的床边站着,就站在炕梢,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她想睁眼,可眼皮像被浆糊糊住了似的,怎么都睁不开,想喊人,嘴也张不开,浑身像被绳子捆住了似的,一点都动不了,跟被钉在了炕上一样。然后,她就觉得有个凉飕飕的东西,从她的脚底板钻进来,一点点的往上爬,顺着腿、腰、肚子,一直爬到心口窝,那东西凉的跟冰一样,贴在她的心口上,然后她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个东西一点点的抽走了,跟被人用管子往外吸似的,吸的她心口窝发空,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鸡叫头一遍,那个东西才会走,她才能动。可早上起来,浑身累的不行,跟扛了一宿麻袋似的,连抬手端碗的力气都没有。”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听她说完,吓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直爬到头顶,赶紧跑回家,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了,也有点发毛,可还是说,这孩子是做噩梦了,睡魇着了,没事。然后她就找了一把磨的锃亮的剪子,让我给秀莲送去,说把剪子放在枕头底下,能避邪,就不会睡魇着了。我赶紧把剪子给秀莲送去,她妈亲手放在了她的枕头底下,可一点用都没有,秀莲还是天天晚上那样,一天天的衰败下去,跟屯子西头的周宝,就像两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一起往下灭,一点一点的,就快烧到根了。”

    “屯子里的人也都觉得邪门,私下里都在议论,说这两个孩子,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怎么就一起病了,还病的这么像,都是一天天的往下瘦,一点点的没了精气神。有人说,是不是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犯冲,互相克,有人说,是不是开春化冻,屯子里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是不是周宝快不行了,想找个伴儿。可大家也就是私下里说说,没人往深了想,那时候的人,都老实,心眼正,根本想不到,天底下居然有那种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就去害别人家孩子的人,更想不到,平时看着闷不吭声、老实巴交的老周,能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我那时候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怪事。老周家在屯子最西头,秀莲家在屯子最东头,隔着整整一个屯子,平时老周从来不会往屯子东头来,可那段时间,我好几次去秀莲家,都看见老周在秀莲家院墙外的大榆树底下站着。他背着手,低着头,就那么站着,也不进门,也不说话,就盯着秀莲家的院门看,看见我来了,他就赶紧抬起头,冲我咧咧嘴笑一笑,然后就低着头,转身快步走了,跟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看见似的。”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没当回事,以为他是来东头找谁家有事,可后来,又看见了好几次,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甚至有一次,天都快黑了,我从秀莲家出来,还看见他在树底下站着,黑乎乎的一个影子,一动不动的,吓了我一大跳。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心里犯嘀咕,他一个屯子西头的人,天天往屯子东头跑,在秀莲家院墙外转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皱着眉头,说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想,人家老周心里难受,儿子快不行了,出来溜达溜达,散散心,有什么奇怪的。我说,他溜达怎么天天往秀莲家跟前溜达,也不进门,就站在树底下,看见人就走,我妈拍了我一下,说别管人家的闲事,好好看你的书,放你的猪,别天天瞎琢磨这些没用的。”

    “没过几天,屯子里的王大爷,又说了一件怪事。王大爷家的母牛要下崽了,他不敢睡死,天天半夜起来去牛棚看看。那天后半夜,他刚出屋门,就看见一个人,背着个筐,从老周家出来,顺着屯子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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