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刚上小学,放了寒假就赖在奶奶家的火炕上,炕梢摆着一笸箩刚烀好的地瓜,甜香混着炕洞子的烟火气裹得人浑身发懒。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顶针在煤油灯底下亮着一点冷光,我扒着她的胳膊晃,非要听点带劲儿的事儿。爷爷坐在炕头的烟笸箩旁边,卷了颗旱烟,吧嗒一口,说老婆子你别给孩子讲那些吓人事儿,晚上再不敢起夜。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厚布,嗤啦一声,说怕啥,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真事儿,又不是编出来唬人的,再说这事儿不是咱屯子的,是我年轻时候回娘家,听我娘家屯子那边的人说的,当事人我都不认得,就是个远了八百里的事儿,听个新鲜罢了。

    那时候还是大集体的时候,生产队管着全屯子的地,家家户户都靠挣工分吃饭,一个壮劳力干一天,也就挣十个工分,合着几分钱,日子过得紧巴。那时候不比现在,有个头疼脑热的,开车半个钟头就到县里医院了,那时候公社卫生院离屯子二十多里地,全是土路,一下雨一踩一脚泥,一下雪就封路,别说去县里,就是去公社,都得套上马车走大半天。所以屯子里的人,有个小病小灾的,都是找屯子里的赤脚医生开点去痛片,要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要么就硬挺着,要么就四处求偏方,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都有人信,毕竟那时候,命不值钱,能活着就不错了。

    说这事儿的主角,是个姓李的媳妇,她男人是生产队赶大车的,人老实,闷葫芦一个,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就知道赶车、喂马、挣工分,全屯子都知道他是个老好人。李家媳妇呢,人长得周正,手也巧,不光会做针线活,会做饭,还会接生。她娘家妈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她从小跟着她妈跑,看也看会了,怎么揉肚子,怎么顺胎位,怎么剪脐带,怎么处理难产,门儿清。屯子里谁家媳妇要生了,都愿意找她,她手轻,心细,大人孩子都能保平安,而且她从不狮子大开口,给几个鸡蛋,一把红糖,她就乐呵呵的接了,忙前忙后一宿不睡觉,也没一句怨言。所以那一片,不管是本屯子的,还是邻屯的,都知道她接生的手艺好,谁家要生了,都赶着马车来请她。

    两口子结婚五六年,就得了这么一个独苗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白胖白胖的,见了人就笑,全屯子的人都喜欢,都说老李两口子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儿子。可谁也没想到,孩子三岁多那年,突然就得了怪病。

    一开始,就是好好的玩着,突然就栽倒在地上,浑身僵直,胳膊腿绷得跟铁棍似的,眼睛往上翻,眼白都露出来了,嘴闭得紧紧的,牙咬得咯吱响,口水流得满脸都是,怎么叫都叫不醒。一开始,老李两口子以为孩子是中了邪,拍着孩子的脸喊,掐人中,折腾了好半天,孩子才缓过来,哇的一声哭出来,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

    两口子吓坏了,当天就套上马车,拉着孩子去了公社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看了,说这是小儿惊风,给开了点药片,让回去按时吃,说吃了就好了。结果回去吃了好几天,一点用都没有,孩子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勤,一开始两三天犯一回,后来一天就犯两三回,一回比一回时间长,最长的一次,抽了快半个钟头,脸都憋紫了,差点就没缓过来。

    老李两口子彻底慌了,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钱都拿出来,又跟亲戚邻居借了一圈,凑了点钱,套上马车,走了大半天,去了县里的医院。在县里医院住了半个月,各种检查都做了,药也用了,针也打了,孩子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还是天天抽风。最后,大夫把老李叫到办公室,说你这孩子的病,我们实在是治不好了,这病太罕见了,我们没法治,你还是拉回去吧,准备准备后事,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老李当时就瘫在地上了,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求大夫再想想办法,大夫只是摇头,说我们真的尽力了,没办法了。

    没办法,老李只能把孩子拉回了屯子。从县里回来之后,孩子的病更重了,一天能犯五六回,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都陷进去了,原来虎头虎脑的孩子,变得脱了相,躺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屯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怕是不行了,老李两口子命苦,就这么一个独苗,还要没了。

    李家媳妇天天守在孩子的炕边,眼睛都哭肿了,快哭瞎了,抱着孩子,一遍一遍的喊着儿子的小名,说娘对不起你,娘没本事,救不了你,你要是走了,娘也跟你一起走。老李天天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头发几天就白了一半,人也瘦得脱了形,原来壮实的赶车的汉子,变得风一吹就倒。

    李家媳妇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她开始四处求偏方,不管多稀奇古怪的方子,只要有人说能治这个病,她就去试。

    有人说,用灶心土煮水喝,能治惊风,她就把家里灶坑底下的土都刨出来,挑最里面的,烧得最透的,研成粉,煮水给孩子喝,孩子喝了,吐得昏天黑地,病一点没好。

    有人说,用坟头上长的茅草熬汤,能压惊,她就半夜跑到屯子外的坟地,挨个坟头拔茅草,冬天的雪齐腰深,她摔了无数个跟头,手冻得全是口子,流出来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拔了一筐茅草回来,熬成汤给孩子喝,孩子喝了,还是照样抽风。

    有人说,用黄鼠狼的骨头磨成粉,混着黄酒喝,能治这病,她就求着屯子里会下套的人,教她下套,天天晚上去老林子边上放套,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她在雪地里蹲半宿,冻得浑身都僵了,就为了等黄鼠狼。好不容易套住了一只,她亲手把黄鼠狼打死,扒了皮,把骨头放在灶坑里焙干,磨成粉,混着水给孩子喝,孩子喝了,当天晚上就犯了三回病,差点就没了。

    她试了无数个偏方,什么稀奇古怪的都试过了,孩子的病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重,眼看就剩一口气了。屯子里的人都劝她,说别折腾了,孩子这是命,认了吧,别到时候孩子走了,你也垮了。可她不听,她就一个念头,她要救她的儿子,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豁出去自己的命,她也要把儿子救回来。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她听来了一个偏方。这个偏方,邪门到了骨子里,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吓得一晚上没睡着觉,觉得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那偏方说,小儿惊风,是孩子的魂丢了,魂被阴邪的东西缠上了,要用刚生下来未满百日的男婴的心头肉,也就是心脏,焙干了,磨成细粉,混着无根水给孩子喝下去,一个心脏能续半年的命,连喝三个,就能把孩子的魂拉回来,病根彻底除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而且,那偏方还特意说了,这心脏,越新鲜越好,最好是刚断气的,要是活取的,效果最好,能顶好几个死了的。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偏方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当天晚上就闭不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几句邪门的话,还有儿子憋得紫黑的脸。她告诉自己,这是伤天害理的事,绝对不能干,干了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是要断子绝孙的。

    可看着炕上躺着的,只剩一口气的儿子,看着儿子抽风的时候,憋得紫黑的脸,看着儿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她,喊娘,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一下一下的,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那是她的儿子啊,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她要是不救他,他就真的死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就是几个没了的孩子吗?他们已经死了,本来就要被野狗叼走,烂在雪地里,用他们的心脏,救她的儿子,有什么不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压都压不住。她一开始还在抗拒,还在跟自己较劲,说不能干,这是伤天害理的,可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弱,呼吸一天比一天轻,她心里的那点良知,那点顾忌,一点点的被磨没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儿子,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救儿子。

    她下定了决心,就开始留意屯子里的动静,留意谁家生了孩子,孩子没了,扔到了乱葬岗。

    屯子外的乱葬岗,在老林子的边上,离屯子有二里多地,那地方,全是荒草,坟头一个挨着一个,有主的坟,还有个土包,立个木牌子,没主的,就是个小土堆,甚至连土堆都没有。尤其是那些夭折的孩子,都是用谷草裹着,随便往地上一扔,连埋都不埋,按老辈的说法,没满周岁的孩子,没扎根,不能埋,埋了魂就走不了,会妨家里人,只能扔在乱葬岗,让野狗、黄鼠狼叼走,这样孩子的魂才能早点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所以那乱葬岗,白天都没人敢去,更别说晚上了,风刮过荒草,呜呜的响,跟小孩哭似的,到处都是野狗和黄鼠狼的脚印,还有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骨头,白花花的,散在雪地里,看着就渗人。

    那天,屯子东头的一户人家,生了个男孩,生下来就没气了,是个死胎,家里人哭了半天,当天晚上,就用谷草裹了,扔到了乱葬岗。

    李家媳妇知道了这个消息,心脏砰砰的跳,跳得她胸口都疼,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魂不守舍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天,就等着天黑。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了,屯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的都灭了,只有狗叫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屯子里回荡。老李在旁边的炕上,守着儿子,已经睡着了,累了好几天了,睡得很沉,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

    她轻手轻脚的下了炕,穿上了最厚的棉袄棉裤,戴上了棉帽子,围上了围脖,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她拿起了墙角的镰刀,又找了一个背筐,放在了门口,又从灶坑里摸了一盒火柴,揣在了怀里。

    她回头看了看炕上的儿子,儿子睡得很沉,小脸蜡黄,呼吸很轻,她咬了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的把门带上了。

    外面的天,黑得像泼了墨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上的星星,一点一点的,亮着微弱的光。雪已经停了,地上的雪齐腰深,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上。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寒风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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