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磨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整个地面都跟着震。

    磨盘的正中间,坐着一个孩子,正是消失了一天一夜的小生子。

    他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磨盘的正中间,随着磨盘一圈一圈的转着,身上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不是他自己的,那衣服看着就跟纸糊的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跟着晃。他脚上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磨盘上,脸上白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却红得吓人,嘴角还带着笑,一动不动的,就跟个纸人一样。

    磨房的地上,用白灰画着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里,全是烧完的纸灰,还有没烧完的黄纸,风一吹,纸灰就飘了起来,迷得人眼睛疼。圆圈的周围,摆着一圈小小的泥人,一个个都没有脸,黑乎乎的,眼睛那里是两个窟窿,齐刷刷的对着磨盘,对着坐在磨盘上的小生子。

    磨房的房梁上,垂下来好多缕黑头发,长长的,湿漉漉的,顺着风飘着,有的都快垂到地上了。墙角里,堆着好多烂衣服,还有一双双小小的布鞋,跟小孩穿的一样,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一排的,数不清有多少双。

    磨盘转得飞快,轰隆隆的,磨盘的纹路里,渗出来黑黢黢的水,顺着磨盘往下流,滴在地上,腥乎乎的,跟河底的淤泥水一样。

    大家都看傻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浑身都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候,磨盘转得更快了,轰隆隆的,整个磨房都在晃,房梁上的灰尘哗哗的往下掉,屋顶的茅草都往下落。小生子的身子,随着磨盘转着,眼睛突然睁开了。

    他的眼睛,全是黑的,没有一点眼白,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直勾勾的盯着门口的大家,嘴角咧开,笑了起来。那笑声,尖尖的,细细的,根本不是小孩子的声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笑着,嘴里念叨着:“走了,走了,跟他们走了,不回来了。”

    他爸爸当时就急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大吼了一声,就冲了进去,要去抱磨盘上的小生子。

    可他刚往前跑了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狠狠的摔在地上,手里的火把也掉了,滚出去老远,差点灭了。

    就在这时候,磨房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呼呼的,火把的光瞬间就暗了下去,门口的人,都听到耳边有女人的哭声,呜呜的,还有小孩子的笑声,密密麻麻的,就在耳边,凉飕飕的气,吹在脖子上,跟有人趴在耳边喘气似的。

    磨盘转得越来越快,都快要看不清影子了,小生子坐在上面,身子都快被甩出去了,可他还是笑着,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走了,走了。

    村里有个年纪最大的老人,跟过来了,见多识广,当时就用手里的拐棍使劲敲着地面,大吼了一声:“快!把磨盘停住!不然孩子就被带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冲了进去,七八个壮老爷们,一起扑上去,使劲按住那转着的磨盘。那磨盘看着是石头的,可转起来的力气大得吓人,七八个大老爷们,脸都憋红了,浑身的劲都使出来了,才勉强让磨盘的速度慢了下来。

    磨盘一慢,小生子的身子就晃了晃,眼睛一翻,全黑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眼白,然后直挺挺的倒在了磨盘上,不动了。

    就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磨盘突然就停住了,不转了,磨房里的阴风也停了,耳边的哭声笑声,也都没了,只剩下大家粗重的喘气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整个磨房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那轰隆隆的磨盘声,就跟从来没响过一样。

    他爸爸赶紧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把小生子抱在了怀里。小生子浑身冰凉,跟冰块似的,一点呼吸都没有,眼睛闭着,跟死了一样,身上那身纸糊的白衣服,一碰,就碎了,变成了纸屑,飘在了地上。

    他爸爸抱着他,疯了似的喊他的名字,拍他的脸,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家赶紧围过来,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说还有气!还有气!快,快抱回去,还有救!

    他爸爸一听,赶紧把小生子用自己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跑,拼命的往村里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摔了好几跤,爬起来接着跑,怀里的孩子,死死的搂着,一点都不撒手。

    大家也都跟在后面,往回跑,一路跑回了村里,跑回了小生子家。

    回到家,把小生子放在烧得滚烫的热炕上,裹上厚厚的棉被,他妈妈醒过来了,抱着他,哭着给他搓手,搓脚,用热毛巾擦脸,给他灌热水,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来了,给他扎针,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天都黑透了,小生子才终于哼了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醒过来之后,看着围在身边的爸妈,还有村里的人,一脸的茫然,眼睛也恢复了正常,黑眼珠白眼珠清清楚楚的,跟以前一样。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屋里的灯灭了,然后他就睡着了,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好多穿白衣服的人,拉着他的手,要带他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好多小伙伴,都在等着他。他跟着他们走啊走,走到了一个大房子里,里面有个大大的石磨,他们让他坐在上面,转啊转,说转够了,就能到那个地方去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问他别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消失的这一天一夜,关于老磨房里的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跟真的做了一场梦一样。

    更奇怪的是,他醒过来之后,大家发现,他锁骨那里,从小就有的那个梅花形的红痣,消失了,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就跟从来没长过一样。

    从那之后,小生子就变了。

    以前那个弱不禁风,三天两头生病,总看到些不干净东西的孩子,不见了。

    他的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再也不生病了,能跑能跳,跟村里别的孩子一样,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再也没说过看到什么穿白衣服的人,也没说过屋里有小孩,晚上也不怕黑了,敢一个人出门,敢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去河套玩,去苞米地里捉迷藏,去山根下割草。

    家里的怪事,也全都消失了。

    水缸里的水,再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没了,锅里再也不会出现头发,窗户纸再也不会被捅破,晚上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和小孩子的笑声,安安静静的,一点事都没有了,跟普通的人家一模一样,再也没有半点邪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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