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奶奶的青布袄袖子来回晃，指尖蹭到她胳膊上补的补丁，糙得磨手。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就讲那吓人的。
奶奶手里的锥子正往鞋底上扎，听见这话顿了顿，针尖对着煤油灯的火苗子晃了晃，抬眼瞥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小崽子白天漫山遍野疯跑，累得狗似的，晚上听吓人的，回头半夜尿炕，我可不给你洗褥子。
我把脸往她胳膊弯里蹭，蹭得她袄袖子上沾了一脸灯油味。就听一个，就一个，听完我肯定乖乖闭眼睛，绝不瞎想，也绝不尿炕。
奶奶叹口气，把锥子往头顶的头发里蹭了蹭，麻线顺着针鼻儿拉出来，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她盘腿往炕里挪了挪，屁股底下的炕席发出细碎的响声，煤油灯的火苗子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刮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个瘦高的怪物。
行，就给你讲一个。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点，是你太奶还在世那时候发生的事，算下来快有五十年了。这事当年闹得全村人心惶惶，晚上没人敢出门，提起来后脊梁骨都冒凉气。
那时候还都是生产队，大伙天天一起下地挣工分，吃大锅饭，日子穷，但是人多，热闹。村里有个姓王的，排行老三，大伙都叫他王三，娶的媳妇是外村的，性子软，话不多，天天闷头干活。结婚第三年上，媳妇怀了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比旁的孕妇大出一圈，那时候也没什么检查，都以为是娃长得壮，直到快生了，接生婆摸了摸，才说是双胞胎，俩小子。
王三当时乐得不行，逢人就说自己有福气。家里穷，也没什么好吃的给媳妇补，就天天煮点苞米粥，窝窝头就咸菜，媳妇也不挑，照样天天挺着大肚子喂猪、烧火，啥活都干。
离预产期还有七八天的时候，那天下午，媳妇正在院里搓苞米，突然就喊肚子疼，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王三赶紧撒腿跑去找接生婆刘婆。刘婆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接了一辈子孩子，手脚麻利，成功率高，村里十有八九的娃都是她接的。
刘婆拎着蓝布包袱过去的时候，媳妇已经疼得在炕上打滚了，羊水破了，孩子的脚先出来了，是横位。刘婆当时脸就白了，说这情况不妙，得赶紧想办法，可那时候哪有医院，村里连个正经赤脚医生都没有，生孩子全靠接生婆的手气和经验。
折腾了大半宿，从太阳落山折腾到后半夜，鸡都叫头遍了，孩子还是没生下来。王三在屋外转来转去，手都攥出了血，就听见屋里媳妇的喊声越来越弱，最后没了声。
刘婆开门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点子，脸色灰败，摇着头说，不行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一尸三命。
王三当时就瘫在地上，嘴张着，哭都哭不出声来。
那时候村里有讲究，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何况是带着俩没睁眼的婴孩，阴气重，冲撞祖宗。王三家里穷，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最后找了三张破席子，娘仨各裹一张，卷得紧紧的，找了两个本家的兄弟，趁着天没亮，抬到村西头那片荒甸子边上，挖了三个浅坑，埋了。
坟头就是三个小土堆，大的是媳妇的，旁边俩小的，紧挨着，像俩依偎着的娃。埋的时候也没立碑，也没烧纸，就这么草草了事。王三自那以后就蔫了，天天闷头干活，也不说话，没过两年，就搬去外村投奔亲戚了，再也没回来过。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村里人念叨几天，也就慢慢忘了。谁也没想到，过了大概一年多，荒甸子那边开始出怪事。
第一个遇到事的，是给生产队看场院的老周头。老周头光棍一个，无儿无女，队里就安排他看场院，管吃管住，也算有个着落。场院就在荒甸子东边不远，秋天收的苞米、谷子、高粱，都堆在场院里，垒成高高的垛子，夜里得有人看着，怕偷，也怕野牲口祸害。
老周头每天的活很简单，天擦黑的时候拎着马灯绕场院转两圈，检查一遍门锁，就窝在旁边的小土房里睡觉。那时候是深秋，风大，刮得苞米叶子哗哗响，马灯的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灰，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几步远。
那天晚上，老周头刚躺下，被窝还没焐热，就听见外面传来细细的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是小孩的，细细嫩嫩的，像小猫叫似的，而且还是俩声，一先一后，一高一低，像跟着学一样，一声接一声，就在场院里面。
老周头心里犯嘀咕，心说哪家的大人这么心大，这么晚了把孩子带到场院来。他披起身上的旧棉袄，拎着炕边的马灯，拉开门就出去了。
外面风挺大，刮得他脸生疼，马灯的火苗子晃来晃去，差点灭了。他举着灯照了照，场院里空荡荡的，苞米垛子黑糊糊地立着，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巨人，哪里有什么孩子的影子。
谁家娃啊？老周头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刮得碎碎的，飘出去没多远就没了。
哭声停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苞米叶子的哗哗声，还有远处荒甸子里的虫鸣。
老周头挠了挠头，心说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他嘟囔了两句，转身准备回屋。
刚转过身，脚还没抬起来，身后又传来哭声。
这次离得特别近，就在脚边似的，细细的，带着点奶气，俩声叠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周头猛一回头，手里的马灯往下一照。
灯光底下，就在他脚前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儿。
也就一尺来高，裹着灰扑扑的破布，布丝都糟了，一缕一缕挂在身上。露着俩小小的脑袋，头发稀稀拉拉的，黄得像枯草，脸白得像刚落的雪，一点血色都没有。
最吓人的是那眼睛，黑漆漆的俩窟窿，没有眼白，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老周头当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罩子摔得粉碎，火苗子灭了，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里。
他连喊都喊不出来，转身就往小土房跑，腿软得像棉花，脚下绊了好几次，差点摔在地上。好不容易扑到门口，拽开门就钻进去，反手插上门闩，用后背死死顶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细细的挠门声。
刺啦，刺啦。
像是小指甲划在木门上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开门。
细细的声音，像蚊子叫，俩声，一高一低，隔着门板传进来，贴在他耳朵边上似的。
开门呀，我们冷，要进去暖和。
老周头吓得浑身哆嗦，手在旁边乱摸，摸到一把锄杠，赶紧攥在手里，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门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作响，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棉袄都浸透了。
挠门声持续了好半天，那俩小小的声音一直在门外念叨，开门，开门。有时候轻，有时候重，像是俩娃娃换着班挠。后来还传来轻轻的撞门声，咚咚的，力气不大，但是一下接一下，撞得门板微微晃。
老周头把眼睛都闭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了。
就这么熬着，熬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天慢慢亮了，透过门缝能看到点灰白色的光。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挠门声停了，说话声也没了。
老周头还是不敢动，直到外面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铛铛铛，响得特别透亮，他才一下子松了劲，瘫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棉袄里子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坐了好半天，才敢爬起来，凑到门缝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场院里的苞米垛好好的，地上只有摔碎的马灯玻璃渣，什么都没有。
但是门板上，留着好几道细细的划痕，深深的，像是指甲抠进去的，一直到很多年后，那划痕还在。
第二天他就找队长说了这事，队长一开始不信，说老周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睡毛愣了看花眼了？场院那地方哪来的小孩。
老周头赌咒发誓，说自己看得真真的，俩小娃娃，没有眼白，太吓人了。
队长没当回事，以为他年纪大了胡思乱想，还特意安排了个年轻小伙子晚上陪他一起看场院。结果当天晚上，俩人都听见了小孩的笑声，就在窗户外面，贴着窗户根儿笑，咯咯的，俩声，清清楚楚。小伙子吓得第二天就不干了，说啥也不去场院了，宁愿下地挣工分累死活也不去。
从那以后，场院的怪事就多了起来。有时候早上起来，堆得好好的苞米垛会塌掉一角，苞米棒子撒得满地都是；有时候锁好的仓房门会自己打开，里面的谷子少了半袋；最吓人的一次，老周头白天在仓房里发现了一串小小的脚印，也就巴掌大，深深浅浅的，印在积灰的地上，一直走到粮囤边上，粮囤的席子上，还有几个小小的黑手印。
这事慢慢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都议论纷纷，说是不是荒甸子那边不干净。但是那时候人都忙，天天挣工分，也没人有闲心深究，只是晚上都尽量不往西边去。
没过多久，又出事了，这次是两个下地回来的女社员。
那天队里赶工期，收苞米，大伙干到太阳落山才收工。两个女的，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家住村东头，回家得绕着荒甸子边上走。那天阴天，没有月亮，天特别黑，俩人挎着盛苞米的筐，一边走一边唠嗑，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弱弱的，照不了多远。
俩人一开始唠得还挺热乎，说家里的男人今天挣了多少工分，说晚上回家蒸窝窝头就咸菜，说前几天供销社来了新的花布，想扯点给娃做衣裳。唠着唠着，二十出头的那个突然就不说话了，脚步也慢了下来，脸色有点发白。
姐，你听见没？她声音发紧，拽了拽身边人的胳膊，好像有小孩笑，就在苞米地里。
岁数大的侧耳听了听，风刮得苞米叶子哗哗响，里面确实夹杂着细细的笑声，咯咯的
奶奶手里的锥子正往鞋底上扎，听见这话顿了顿，针尖对着煤油灯的火苗子晃了晃，抬眼瞥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小崽子白天漫山遍野疯跑，累得狗似的，晚上听吓人的，回头半夜尿炕，我可不给你洗褥子。
我把脸往她胳膊弯里蹭，蹭得她袄袖子上沾了一脸灯油味。就听一个，就一个，听完我肯定乖乖闭眼睛，绝不瞎想，也绝不尿炕。
奶奶叹口气，把锥子往头顶的头发里蹭了蹭，麻线顺着针鼻儿拉出来，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她盘腿往炕里挪了挪，屁股底下的炕席发出细碎的响声，煤油灯的火苗子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刮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个瘦高的怪物。
行，就给你讲一个。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点，是你太奶还在世那时候发生的事，算下来快有五十年了。这事当年闹得全村人心惶惶，晚上没人敢出门，提起来后脊梁骨都冒凉气。
那时候还都是生产队，大伙天天一起下地挣工分，吃大锅饭，日子穷，但是人多，热闹。村里有个姓王的，排行老三，大伙都叫他王三，娶的媳妇是外村的，性子软，话不多，天天闷头干活。结婚第三年上，媳妇怀了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比旁的孕妇大出一圈，那时候也没什么检查，都以为是娃长得壮，直到快生了，接生婆摸了摸，才说是双胞胎，俩小子。
王三当时乐得不行，逢人就说自己有福气。家里穷，也没什么好吃的给媳妇补，就天天煮点苞米粥，窝窝头就咸菜，媳妇也不挑，照样天天挺着大肚子喂猪、烧火，啥活都干。
离预产期还有七八天的时候，那天下午，媳妇正在院里搓苞米，突然就喊肚子疼，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王三赶紧撒腿跑去找接生婆刘婆。刘婆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接了一辈子孩子，手脚麻利，成功率高，村里十有八九的娃都是她接的。
刘婆拎着蓝布包袱过去的时候，媳妇已经疼得在炕上打滚了，羊水破了，孩子的脚先出来了，是横位。刘婆当时脸就白了，说这情况不妙，得赶紧想办法，可那时候哪有医院，村里连个正经赤脚医生都没有，生孩子全靠接生婆的手气和经验。
折腾了大半宿，从太阳落山折腾到后半夜，鸡都叫头遍了，孩子还是没生下来。王三在屋外转来转去，手都攥出了血，就听见屋里媳妇的喊声越来越弱，最后没了声。
刘婆开门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点子，脸色灰败，摇着头说，不行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一尸三命。
王三当时就瘫在地上，嘴张着，哭都哭不出声来。
那时候村里有讲究，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何况是带着俩没睁眼的婴孩，阴气重，冲撞祖宗。王三家里穷，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最后找了三张破席子，娘仨各裹一张，卷得紧紧的，找了两个本家的兄弟，趁着天没亮，抬到村西头那片荒甸子边上，挖了三个浅坑，埋了。
坟头就是三个小土堆，大的是媳妇的，旁边俩小的，紧挨着，像俩依偎着的娃。埋的时候也没立碑，也没烧纸，就这么草草了事。王三自那以后就蔫了，天天闷头干活，也不说话，没过两年，就搬去外村投奔亲戚了，再也没回来过。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村里人念叨几天，也就慢慢忘了。谁也没想到，过了大概一年多，荒甸子那边开始出怪事。
第一个遇到事的，是给生产队看场院的老周头。老周头光棍一个，无儿无女，队里就安排他看场院，管吃管住，也算有个着落。场院就在荒甸子东边不远，秋天收的苞米、谷子、高粱，都堆在场院里，垒成高高的垛子，夜里得有人看着，怕偷，也怕野牲口祸害。
老周头每天的活很简单，天擦黑的时候拎着马灯绕场院转两圈，检查一遍门锁，就窝在旁边的小土房里睡觉。那时候是深秋，风大，刮得苞米叶子哗哗响，马灯的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灰，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几步远。
那天晚上，老周头刚躺下，被窝还没焐热，就听见外面传来细细的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是小孩的，细细嫩嫩的，像小猫叫似的，而且还是俩声，一先一后，一高一低，像跟着学一样，一声接一声，就在场院里面。
老周头心里犯嘀咕，心说哪家的大人这么心大，这么晚了把孩子带到场院来。他披起身上的旧棉袄，拎着炕边的马灯，拉开门就出去了。
外面风挺大，刮得他脸生疼，马灯的火苗子晃来晃去，差点灭了。他举着灯照了照，场院里空荡荡的，苞米垛子黑糊糊地立着，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巨人，哪里有什么孩子的影子。
谁家娃啊？老周头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刮得碎碎的，飘出去没多远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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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挠了挠头，心说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他嘟囔了两句，转身准备回屋。
刚转过身，脚还没抬起来，身后又传来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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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底下，就在他脚前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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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吓人的是那眼睛，黑漆漆的俩窟窿，没有眼白，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老周头当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罩子摔得粉碎，火苗子灭了，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里。
他连喊都喊不出来，转身就往小土房跑，腿软得像棉花，脚下绊了好几次，差点摔在地上。好不容易扑到门口，拽开门就钻进去，反手插上门闩，用后背死死顶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细细的挠门声。
刺啦，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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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声音，像蚊子叫，俩声，一高一低，隔着门板传进来，贴在他耳朵边上似的。
开门呀，我们冷，要进去暖和。
老周头吓得浑身哆嗦，手在旁边乱摸，摸到一把锄杠，赶紧攥在手里，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门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作响，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棉袄都浸透了。
挠门声持续了好半天，那俩小小的声音一直在门外念叨，开门，开门。有时候轻，有时候重，像是俩娃娃换着班挠。后来还传来轻轻的撞门声，咚咚的，力气不大，但是一下接一下，撞得门板微微晃。
老周头把眼睛都闭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了。
就这么熬着，熬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天慢慢亮了，透过门缝能看到点灰白色的光。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挠门声停了，说话声也没了。
老周头还是不敢动，直到外面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铛铛铛，响得特别透亮，他才一下子松了劲，瘫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棉袄里子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坐了好半天，才敢爬起来，凑到门缝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场院里的苞米垛好好的，地上只有摔碎的马灯玻璃渣，什么都没有。
但是门板上，留着好几道细细的划痕，深深的，像是指甲抠进去的，一直到很多年后，那划痕还在。
第二天他就找队长说了这事，队长一开始不信，说老周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睡毛愣了看花眼了？场院那地方哪来的小孩。
老周头赌咒发誓，说自己看得真真的，俩小娃娃，没有眼白，太吓人了。
队长没当回事，以为他年纪大了胡思乱想，还特意安排了个年轻小伙子晚上陪他一起看场院。结果当天晚上，俩人都听见了小孩的笑声，就在窗户外面，贴着窗户根儿笑，咯咯的，俩声，清清楚楚。小伙子吓得第二天就不干了，说啥也不去场院了，宁愿下地挣工分累死活也不去。
从那以后，场院的怪事就多了起来。有时候早上起来，堆得好好的苞米垛会塌掉一角，苞米棒子撒得满地都是；有时候锁好的仓房门会自己打开，里面的谷子少了半袋；最吓人的一次，老周头白天在仓房里发现了一串小小的脚印，也就巴掌大，深深浅浅的，印在积灰的地上，一直走到粮囤边上，粮囤的席子上，还有几个小小的黑手印。
这事慢慢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都议论纷纷，说是不是荒甸子那边不干净。但是那时候人都忙，天天挣工分，也没人有闲心深究，只是晚上都尽量不往西边去。
没过多久，又出事了，这次是两个下地回来的女社员。
那天队里赶工期，收苞米，大伙干到太阳落山才收工。两个女的，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家住村东头，回家得绕着荒甸子边上走。那天阴天，没有月亮，天特别黑，俩人挎着盛苞米的筐，一边走一边唠嗑，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弱弱的，照不了多远。
俩人一开始唠得还挺热乎，说家里的男人今天挣了多少工分，说晚上回家蒸窝窝头就咸菜，说前几天供销社来了新的花布，想扯点给娃做衣裳。唠着唠着，二十出头的那个突然就不说话了，脚步也慢了下来，脸色有点发白。
姐，你听见没？她声音发紧，拽了拽身边人的胳膊，好像有小孩笑，就在苞米地里。
岁数大的侧耳听了听，风刮得苞米叶子哗哗响，里面确实夹杂着细细的笑声，咯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