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才八岁,晚饭的碗筷刚被收拾到外屋地,我就顺着烧得滚烫的炕面往炕梢挪,紧紧挨着奶奶坐下。爷爷坐在炕头,手里的旱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烟丝烧着的焦香混着窗外灌进来的冷气,在糊着报纸的屋里绕了一圈。奶奶把裹在身上的蓝布棉袄往我这边拉了拉,指尖带着纳鞋底蹭上的浆糊的硬感,碰了碰我的手背,开口说,要给我讲个老屯子的事。那屯子离咱们这百十里地,早年间就没了,不是人搬空了,是彻底没了,现在往那片荒甸子里走,只能看见几截露在草棵子里的土坯墙根,还有一口被土填了大半的废井,连条能走的路都没有。

    这事得从民国十八年说起,那年头荒,山东地界旱了整整一年,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地表裂的缝能塞进拳头,饿死的人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只能背着铺盖卷往关外跑,就是闯关东。那年月,闯关东的路就是鬼门关,上千公里的路,全靠两条腿走,路上饿死的、冻死的、被胡子抢了害死的,多得数不过来,路边的小坟包像撒在地上的石子,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个。

    咱们这一片,那时候刚有十几户人家落脚,都是早几年闯关东过来的,在荒甸子中间圈了地,盖了土坯房,开了几十垧荒地,靠着黑土地的肥力,攒下了几石苞米,勉强能吊着命,不至于饿死人。屯子是领头开荒的那个男人带起来的,大伙都叫他屯长,手黑心硬,当年带着人开荒的时候,跟胡子拼过命,手里沾过血,屯子里的人都怕他,他说一不二。

    腊月初八那天,天寒地冻的,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屯子口来了一家逃难的。一共七口,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是个半大的小子,最小的还抱在女人怀里,裹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脸冻得青紫,嘴唇都裂了血口子,一步一挪的,走到屯长家门口,就齐刷刷跪下了。

    男的给屯长磕头,额头砸在雪地上,咚咚响,没几下就磕出了血,混着雪水在地上印出红印子。他说他们是从山东登州府逃过来的,一路走了三个多月,家里的老人、兄弟都饿死在路上了,就剩他们七口,求屯长给口剩饭,给个能遮风的地方,哪怕是柴房也行,等开了春就走,绝不给屯子里添麻烦,哪怕给屯子里劈柴挑水,干什么活都行。

    屯长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手里转着旱烟袋,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没应声,转头回屋了。那一家人就跪在雪地里,不敢起来,怀里的小的饿得直哭,女人死死捂着孩子的嘴,怕哭声惹得屯子里的人烦。过了没多大会,屯子里的男人都聚过来了,十几个人,站在屯长家门口,看着雪地里跪着的七口人,没人说话。

    那时候屯子里的粮食也紧,每家每户的苞米都算着粒吃,要撑到第二年秋收,多七张嘴,别说剩饭,就是糠麸子都不够分的。有人小声说,这荒年,自己都顾不上,哪有闲粮管外人,赶走吧。也有年纪大的心软,说给口吃的,让他们接着往南走,别死在屯子口,晦气。

    最后是屯长发了话,他从屋里出来,吐了口烟沫子,说,这荒天野地的,把他们赶出去,就是让他们去死,传出去,咱们屯子的名声不好听。不如让他们进来,先在柴房住一晚,给口热粥,等明天再说。

    那一家人听见这话,哭得浑身发抖,给屯长和所有男人挨个磕头,磕得雪地上的血印子连成片。他们哪里知道,屯长这话,不是心软,是藏了杀心。

    当天晚上,屯长把屯子里所有的男人都叫到了自己家,关上门,窗户缝都用破布堵上了,说了半宿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后来没人敢往外传,但是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那一家七口,全没了。

    柴房里空空的,地上只有几摊冻硬了的血迹,还有几个豁了口的破碗,人不见了。屯子里的女人和孩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自家男人,都阴着脸,不说,只说那一家人天不亮就走了,往荒甸子深处去了。

    只有那些参与了的男人知道,那一家人,根本没走。前一天半夜,他们拿着绳子、棒子,还有堵嘴的破布,悄悄进了柴房。那一家人刚喝完热粥,正挤在一起取暖,还没睡着,就被他们按在了地上,嘴全堵上了,手脚绑得结结实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把那一家七口,拖到了屯子后面五里地的荒甸子里。那荒甸子深处,有一口早年开荒的时候挖的废井,十几丈深,早就干了,井底全是碎石和烂泥。屯长带头,把那七个人,一个一个,全扔进了井里。

    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被扔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井上面的人,嘴里的破布掉了,喊了一声“娘”,就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脑袋,没了声音。女人怀里的婴儿,被扔下去的时候,还在哭,哭声在井里绕了一圈,就没了动静。

    七个人全扔下去之后,屯长带着人,搬来周围的石头、冻土块,还有一捆一捆的荒草,把那口井填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留。他们抢了那一家人身上唯一的半袋高粱面,还有女人头上插着的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就踩着雪回了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荒甸子里没人去,井填了,没人会发现,死了七个人,就像死了七只蚂蚁,没人会在意。他们哪里知道,那一家人被扔进井里的时候,都还活着,被石头和冻土块砸着、埋着的时候,那个女人,用最后一口气,下了咒。

    没人听见那咒是什么,但是从那之后,这个屯子,就再也没安生过。

    第二年,也就是民国十九年,一开春,地刚化冻,屯子里就开始死人了。

    第一个死的,就是屯长。

    那天他牵着自己家的黄牛去地里种地,那牛养了五六年,平时温顺得很,别说顶人,连个蚂蚱都舍不得踩,平时屯子里的孩子骑在它背上,它都一动不动。那天刚到地里,屯长把犁套在牛身上,刚扶着犁走了两步,那牛突然就停住了,怎么抽都不走。

    屯长骂了两句,拿着鞭子往牛身上抽了一下,那牛猛地转过身,两只尖尖的犄角,对着屯长的肚子,狠狠就顶了过去。

    旁边一起种地的人都看傻了,就听见屯长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牛的犄角直接穿了他的肚子,从后背穿了出来,黑红色的血顺着犄角往下流,滴在刚化冻的黑土地上,渗进去,转眼就没了影。那牛还不松劲,顶着屯长往前跑了十几步,把他狠狠掼在地上,然后用蹄子反复踩他的胸口,踩得骨头咔嚓咔嚓响,直到屯长彻底不动了,那牛才停下来,站在一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屯长的尸体,鼻子里喷着白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大家反应过来,跑过去的时候,屯长早就没气了,肚子被顶穿了,肠子流了一地,脸被牛蹄子踩得稀烂,五官都分不清了。最吓人的是,那天开春,天气都零上了,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但是屯长的尸体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流出来的血,都冻成了冰坨,怎么晒都不化。他的脸虽然烂了,但是嘴角却咧着,一直咧到耳根,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天,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大家都慌了,手忙脚乱把屯长的尸体抬回屯子,找了块厚木板,钉了个薄皮棺材,当天就埋在了屯子后面的坡上,连头七都没敢等。没人敢细想,都安慰自己,是牛开春闹了性子,疯了,是意外。

    但是没过三天,第二个死人了。

    是当年跟着屯长一起去柴房绑人的一个男人,他家就在屯子口,平时负责给屯子里的人家挑水,身强力壮的,一米八几的个子,一顿能吃三个苞米面窝头。那天早上,他挑着两个柏木水桶,去屯子中间的老井挑水,去的时候还跟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打招呼,说今天天好,挑完水要去甸子里捡点柴,晚上烧炕。

    结果过了一个多时辰,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他还没回来,他老婆就急了,喊了邻居两个男人,一起去井边找。到了井边,就看见两个水桶倒在地上,扁担扔在一边,人没了。往井里一看,那男的,头朝下扎在井里,身子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那口井,屯子里的人喝了十几年了,水不深,最多也就齐腰深,平时半大的孩子下去玩水都没事,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这么头朝下扎在里面,淹死了。

    大家找了绳子,拴在他腰上,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硬了,浑身冰凉。和屯长一模一样,尸体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哪怕放在太阳底下暴晒,那白霜也一点都不化,脸上也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井口的方向。最邪门的是,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塞满了井里的黑泥,可那口井的水干干净净的,井底都是碎石,连点泥都没有,没人知道那些泥是从哪来的。

    这下屯子里的人彻底炸了锅,所有人都想起了去年腊月初八,被他们扔进废井里的那一家七口。但是没人敢说破,当年参与的男人,一个个都吓得脸色煞白,连屯子后面的荒甸子都不敢看一眼,更别说去那口废井了。

    但是死人的事,根本没停。

    没过十天,第三个死了。还是当年参与了的男人,晚上在自己家的柴房里劈柴,准备第二天烧炕用。他老婆在屋里纳鞋底,就听见柴房里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斧子劈到了木头,之后就没动静了。他老婆喊了两声,没人应,就拿着油灯去柴房看,推开门,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那男人死在了柴房里,脑袋被斧子劈成了两半,从头顶一直劈到下巴,脑浆和血溅得满墙都是,那把沾着血和脑浆的斧子,还死死攥在他自己手里。柴房的门是从里面用木头顶死的,窗户都用木栅栏钉死了,外面根本没人能进去,整个柴房里,就他一个人。

    大家把他抬出来的时候,和前两个死者一模一样,尸体上结着厚厚的白霜,脸上是那种冻僵了的狞笑,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房梁,可房梁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屯子里的人彻底慌了,家家户户天一黑就把门窗钉死,连灯都不敢点,缩在炕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但是没用,还是死人。

    第四个死的,是当年帮着屯长搬石头填井的男人,开春去甸子里放马,马自己回来了,人没回来。大家找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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