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攻城塔上的投射机完成最后一轮炸药轰炸后,城墙已经不再是一道完整的防线了。

    南段的缺口已经宽到可以让一列士兵并排通过。北段的城墙内侧已经站满了玫瑰军团的士兵,盾牌并拢,钢剑朝外,封锁线从城墙缺口一直延伸到塔楼底部。

    加拉埃西人在巷战中还在抵抗,但抵抗已经变成了零散的遭遇战。有人在巷口被截住,放下武器后贴着墙根蹲下;有人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被盾墙压住,后退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放下了手中的短矛。

    塔楼之间的巷道里堆满了被丢弃的武器和破碎的木盾,有些木盾的边缘已经被火烧穿,露出底层的焦炭。

    卡拉库斯在城墙上指挥时,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肩,箭头穿透了皮甲的边缘,在肩胛骨外侧留下了一道深约两指的伤口。

    他没有喊,没有弯腰,只是用手抓住箭杆,把它拔了出来。拔的时候他的肩膀绷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了。

    他用一块撕下来的布压住伤口,布面在接触皮肉时迅速被血浸透,边缘的纤维开始变硬。

    他继续站在城墙上,用同一只手握着短刀,面朝那道正在扩大的缺口。直到他确认城墙内侧的巷道已经无法继续防守,而海上的撤退路线又已被堵死,这才带着残余的亲卫穿过城墙内侧一条被火光照亮的通道,退进城中一座石塔,关上了门。

    门是铁皮包边的厚木板,内侧用两道铁闩锁住,铁闩的末端插入墙面的石槽,锁扣处又加了一根铁链穿过两道闩环。

    门板表面的铁皮已经被烟火熏成了暗灰色,边缘有几处被火焰烤过的卷边。

    卡拉库斯站在门后,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脚步声、铁器碰撞声、被压低的指令声,从巷道的方向持续传来,正在填满城墙内侧的每一道缝隙。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塔内的石阶向上走去。

    陈汉来到塔前时,天色正在从午后过渡到傍晚。塔身约四层楼高,粗石砌成,外墙表面覆盖着一层被海水侵蚀后泛白的苔痕,墙根处有几道从底部向上延伸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碎石已经被风雨磨圆了棱角。

    底层入口被内侧用石料堵死,门缝边缘露出几块尺寸各异的碎石,从底部一直堆到门楣下方。唯一的入口在二层的外墙平台处,平台比地面高出约一人的高度,下方没有台阶,只有一面被风化侵蚀后形成粗糙表面的石壁,表面覆着灰白色的苔藓和风干的海盐结晶。

    陈汉站在塔前的空地上,身后站着四排士兵。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二层平台的边缘。他在心里走了两遍那条攀爬路线,确认了一处凸起的石棱和一段高度差在他能独立完成的范围之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艾力冈已经站在塔前的空地边缘了,盾牌靠在身侧,正在等一个指令。

    卡拉库斯从二层平台的了望口探出半边身体。他的左肩用一块暗色的布压住了,布面已经被血浸透,边缘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深褐,中央有一块开始发黑的区域。

    他把上半身探出了望口时,压着伤口的布随着他身体的移动略微松动了一下,他又用手指把它按回原处,然后开口了:“你打赢了。但我还没输。这座石塔坚不可摧,易守难攻。何况塔里有足够三个月的粮食和水。你们在外面等不了那么久。”

    他的声音从了望口传下来,在塔前的空地上回响了一圈,然后被风吹散。陈汉站在塔前的空地上,身后的士兵正在整队,有人在把从巷道里清出的尸体搬出缺口。港口方向还有余火在烧,海面上零星的火光在水面上形成一道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线,随着水波晃动,像是正在水面上缓慢漂移。

    陈汉说:“我不需要等。我只需要把你的消息传出去——布里甘提乌姆陷落了,你的城墙破了,你的船沉了。你被困在这座塔里。你的部落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你。三天后,他们会在海岸线上重新集结,不是为了等你,而是为了确认你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卡拉库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从陈汉脸上移开,扫过城墙方向正在升起的烟柱,又扫过港口方向水面上的火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们之间的距离。然后,终于开了口:“我们还有机会谈判吗?”

    陈汉冷笑:“你说呢?对付你我有足够多的选项。你那么厚的城墙,我都可以用新式武器‘炸药’轰塌,你以为这么小小的石塔,能阻挡我?”

    卡拉库斯刚才已经见识了“炸药”的威力,知道陈汉所言非虚,但又不甘轻易认输,硬着头皮道:“伊比利亚沿岸的海盗,都是我们 朋友,他们会来救我。”

    陈汉没有接话。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余烬和海水的气味,穿过塔身外墙上被苔藓覆盖的石缝,发出持续的、干燥的摩擦声:“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我们早就掌握情报,海盗的船队分散在附近的渔港里,三天后会聚集到北面的海湾,然后从背后包抄。但海盗们如果敢这么做,下场会与你的海军一样。”

    卡拉库斯心头一紧,身体在了望口后方停住了。他的肩膀在那一刻略微前倾了一下,伤口处的布随着他身体重心的变化重新紧贴在肩胛骨表面,他的视线从陈汉身上移开,投向远处海面的方向,又收回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现在起,这片大海就是我的势力范围,怎么会有我不清楚的事?”

    卡拉库斯在了望口内侧站了一会儿,他开始犹豫了。

    这个东方人与他所有打过交道的罗马人都不一样,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

    陈汉站在塔前的空地上,没有催促,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迈步。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了望口的边缘,在等那道门从内侧打开。或者塔内的人自己决定从了望口探出身来,把剩下的路走完。

    因为局势已经很清楚,卡拉库斯要么投降,要么被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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