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那声清响,好像替这场争论敲了个休止符。
她暂时离开实验室,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树影掠过,一片接着一片。翠微坐在对面,手里仍拿着那张纸,已经把它展平了。纸上的折痕还在,却不像方才那样僵硬。
郑君珩仍坐在对面的另一头,见她看过来,问:“你在看那一行字?”
“嗯。”
“还是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是一个日期,看不出来是哪一年。”
他没有追问文件夹,也没有追问那个名字。他只是点了点头,探身将她身旁的帘角理好,让外头的风少灌进来一些,随即坐回去。
“这样就够了吗?”他问。
她想了想。
“眼下够了。”
翠微抬头:“王妃,车外有卖热茶的摊子,要不要停一停?”
马车正好经过一处歇脚的地方。几个挑担的人聚在路边,热茶的白气被风吹得斜斜的。车夫回头询问,郑君珩看向赵馥灵,等她开口。
她闻见一股从外头飘进来的暖意。
肩膀先松了些,紧绷的喉咙也跟着放开。那味道像冬日里一只粗陶碗捧在手心,掌心刚好贴住碗壁,热气慢慢往指节爬。茶叶的清苦里,还带着一点干燥木头的沉静,她辨出那是檀香留下的淡淡气息,不知从哪一家车厢或行囊里沾来,安安静静地浮在热茶与尘土之间。
“停一下吧。”她说。
车夫应了一声。
翠微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等她。郑君珩跟着下去,转身伸手扶她。她踩着矮凳落地,鞋底沾了一点路边的泥,翠微立刻拿出帕子。
“地上湿,王妃慢些。”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翠微说,“但若王妃踩进去,馥兰管帐时便要替这双鞋另开一笔。”
“鞋也要入帐?”
“若是弄脏了,便有清理的费用。”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鞋尖。
“这双鞋听见了,会不会从此不敢出门?”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我会替它说明,清理费不由它出。”
热茶摊的主人端来三碗茶,一人一碗。翠微道了谢,先将自己那碗放在桌边,又替赵馥灵接过一碗,端得稳稳的。热气升起来,白白一缕,在几人的视线间停住。
那一瞬,画面像是被谁按住了。
车轮停在路边,马的耳朵微微转向茶摊。郑君珩手里捧着茶碗,衣袖垂下。翠微站在一旁,神情端正,手上那碗茶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赵馥灵看着热气从碗面升起,慢慢散进路边的风里。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直到茶摊主人开口:“姑娘,可以把碗放桌上。”
翠微低头看着替赵馥灵端着的茶。
“我知道。”
她把茶递给赵馥灵。
“我只是先替王妃检查,碗是否安稳。”
“茶盏今天的职务又延长了?”赵馥灵问。
“这是新来的碗,还没有职务。”翠微说。
“你刚才连鞋都要入帐,碗不用?”
“入帐不代表有职务。”
“那它算什么?”
翠微认真思索了一下。
“算对象。”
赵馥灵喝了一口热茶,差点被呛到。
郑君珩看她笑得肩膀发抖,把自己的茶碗放在桌上,伸手接过她那碗,替她端住。翠微则端起自己原先放在桌边的茶,喝了一口,转头对茶摊主人说:“这碗再添些茶。请不要让碗知道自己也可能入帐。”
茶摊主人愣了愣,没听懂,还是笑着答应。
笑意歇下来,郑君珩把她那碗放回她手边,三人慢慢喝完了茶,才重新上车。
车子再次动起来时,赵馥灵合上眼,在心里回到实验室。日期仍然挂在文件夹旁边,安安静静,一点也没有因为外头喝过茶就变得更好懂。
研宝和律宝还在。
“主人,研宝补充。”研宝说,“从书写方式判断,农历的可能性较高。”
律宝说:“律宝仍保留公历年份被转写的可能;创建环境尚未确认。”
“你们还在争?”
“我们没有争。”研宝说。
“我们是在保留各自判断。”律宝说。
“那不是争,是你们把争论换了一件衣裳。”赵馥灵说。
研宝安静了片刻。
“主人,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一行日期?”
她看着它。
她可以把记下的几个年份留着,也可以暂时不往下猜。她可以继续查那个标记的来处,直到眼睛发疼,也可以把今天看见的东西留在桌面,等将来有更多线索时再回来。
车厢外的路往前延伸,树影一段一段向后退。车厢里没有谁催她,连那个关着的文件夹也没有。
她伸手,将实验室里那张记有候选年份的纸折起来,放进桌边的抽屉。她没有在纸上挑选任何一个,也没有替那一行日期加上一个结论。
“先留着。”她说。
“好的,主人。”小馥说。
研宝说:“研宝已记录,日期未定。”
律宝说:“律宝已记录,历法未定。”
“很好。”她说,“至少这回,研宝和律宝能在同一张纸上待着。”
“是否需要将研宝与律宝列为共同纪录者?”小馥问。
“不用。”
“研宝不需要。”研宝说。
“律宝也不需要。”律宝说。
“你们倒是很有默契。”
“这不是默契。”研宝说。
“这是共同意见。”律宝说。
赵馥灵靠回椅背,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退出实验室,重新睁开眼。本机记录仍留着,“回家”文件夹也仍未打开。那一行日期安静地挂在原处,等她将来带着更多线索再来。
她不知道那一年究竟在哪里。
有些门没有开,门缝里的一点光便足够让人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