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走水！
当夜子时。
太庙偏殿的值房里，炭火将熄，陈太监今年五十有三，在太庙守了二十七年夜，从没出过岔子。
“陈爷，您去歇会儿吧，后半夜我俩盯着。”年轻些的太监小邓子说。
陈太监摇头：“不成，今夜心里不踏实。你俩去睡，我守着。”
两个年轻太监对视一眼，裹着被子蜷到角落去了。陈太监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溅起，在昏暗的值房里明明灭灭。
子时三刻，他听见了细微的沙沙声。他提起灯笼，推门出去。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色惨白，照在积雪的太庙庭院里，白得瘆人。他提着灯笼绕主殿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正要回去，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味道——
不是香火味，是油味。桐油的味道。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到主殿东侧。第二扇窗户下，雪地上有几点湿痕。他蹲下身，手指沾了沾，凑到鼻尖——是油，新鲜的桐油。
抬头看，窗纸完好。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窗棂与墙的缝隙里，塞着一截棉线，浸满了油，正慢慢往窗里渗。
陈太监浑身冰凉。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嘶喊：“走水了！有人纵火！”
几乎同时，主殿东侧“轰”的一声，火光从窗户里炸出来。不是烛火，是青白色的，带着浓烟的火焰。那截浸油的棉线被点燃了，火顺着油迹，眨眼间就窜上了木雕窗棂，窜上了柏木梁柱。
太极殿，子时三刻。
高纬在偏殿的软榻上躺着，两个宫女跪在榻边，一个捶腿，一个揉肩。他闭着眼。
“陛下，力道可还合适？”揉肩的宫女小声问。
“嗯。”高纬应了声，依旧闭着眼。
他今夜莫名烦躁。白天选妃的名册送来了，厚厚三大本，一千多个名字，附着小像。他翻了翻，没一个顺眼的。不是太瘦，就是太俗，要么眼神怯懦，要么故作娇羞。他把名册扔在地上，说“重选”。
王宝儿吓得跪了半个时辰。
高纬睁开眼，看着榻顶的绣金蟠龙。龙眼是红宝石镶的，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他想起父皇寝殿里也有这样一条龙，小时候他常盯着看，觉得那龙在盯着他。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他坐起身：“外面怎么了？”
一个太监慌忙进来：“陛下！太...太庙走水了！”
高纬的手顿了顿。他掀开身上盖的狐裘，赤足走到窗前。推开窗，东北方向的夜空已被映成诡异的橙红色，浓烟滚滚。
“什么时候起的？”
“就...就刚才，子时三刻...”
“救火的人呢？”
“禁军已经去了，可是火势太大...”
高纬沉默地看着那片火光。火越烧越旺
“陛下...”王宝儿小心翼翼进来，“您要不要...”
“更衣。”高纬转身，“朕去看看。”
高纬到太庙时，火已烧了小半个时辰。
主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火焰中摇摇欲坠。偏殿全着了，火舌舔着夜空。禁军和太监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水泼在火上，嗤嗤作响，蒸腾起大团白雾。
刘谨跪在雪地里，浑身湿透，脸上全是烟灰：“陛下！火...火是从主殿东侧起的，有人...有人纵火！”
“证据呢？”高纬问。他披着玄色狐裘，站在雪地里。
“守夜太监陈三，说看见窗下有油迹，窗缝里有浸油的棉线...”刘谨的声音在颤抖，“臣去看时，棉线已经烧没了，但...但雪地上确有油渍。”
高纬走到主殿东侧。雪地被踩得一片狼藉，但在靠近墙根的地方，还能看见几点暗色的油渍。他蹲下身，伸手沾了点，捻了捻。
是桐油，上好的桐油，宫里专用来保养木器的。
“陈三呢？”他站起身。
陈太监被带过来，额头在救火时被掉落的瓦片砸伤，血糊了半张脸。他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陛下...奴才亲眼看见，窗缝里有棉线，浸满了油...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看见放火的人了吗？”
“没...没有，但奴才听见雪地上有脚步声，很轻，很快...”
高纬沉默。他环视四周，救火的人还在忙碌，水桶碰撞，呼喊不断。火势渐渐小了，但主殿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陛下！”一个禁军队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竹筒，“在...在主殿后墙根下发现的。”
竹筒一尺来长，拇指粗细，一头烧焦了，另一头塞着木塞。高纬接过，拔掉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硫磺、硝石、炭粉的味道。
是火折子，特制的，能延时燃烧。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就在刚才，清理后墙时...”
“之前没有？”
“没...没有，臣等救火时，后墙根下还没有这个。”
高纬明白了。纵火的人，不只放了浸油的棉线，还在后墙根下留了火折子。棉线先烧，引燃主殿。等火大了，所有人都在前殿救火时，后墙的火折子再烧起来，彻底断了后路。
好周密的手法。
“刘谨。”他开口。
“臣在。”
“今夜太庙值守的，除了陈三，还有谁？”
“还...还有两个小太监，邓安、李顺。”
“带过来。”
邓安和李顺被带过来时，已经吓瘫了。两个都不到二十岁，进宫才三年，分到太庙守夜还不到一个月。
“你们三个，”高纬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三人，“今夜值守，擅离职守，致太庙被焚，祖宗牌位尽毁。该当何罪？”
陈太监磕头：“陛下饶命！奴才真的看见了，真的...”
“看见了，为何不早喊？”高纬打断，“等火烧起来了才喊，有何用？”
陈太监哑口无言。
高纬看向刘谨：“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刘谨冷汗直流：“按...按宫规，值守失职，致宫室焚毁者...杖毙。”
邓安和李顺瘫倒在地，哭喊起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杖毙太便宜了。”高纬淡淡道，“陈三，你守太庙二十七年，朕念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你留个全尸。”
他顿了顿：“邓安、李顺，进宫三年，就敢在值守时睡觉。既然这么爱睡，朕让你们睡个够。”
他对旁边的夜枭卫统领说：“把他们两个，带到冰窖去。扒了衣服，捆在冰柱上。每日喂一碗参汤，吊着命。朕要让他们睁着眼，看着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冻死的。”
陈太监眼睛一翻，昏死过去。邓安和李顺哭喊着被拖走，雪地上留下几道拖痕。
太庙偏殿的值房里，炭火将熄，陈太监今年五十有三，在太庙守了二十七年夜，从没出过岔子。
“陈爷，您去歇会儿吧，后半夜我俩盯着。”年轻些的太监小邓子说。
陈太监摇头：“不成，今夜心里不踏实。你俩去睡，我守着。”
两个年轻太监对视一眼，裹着被子蜷到角落去了。陈太监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溅起，在昏暗的值房里明明灭灭。
子时三刻，他听见了细微的沙沙声。他提起灯笼，推门出去。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色惨白，照在积雪的太庙庭院里，白得瘆人。他提着灯笼绕主殿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正要回去，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味道——
不是香火味，是油味。桐油的味道。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到主殿东侧。第二扇窗户下，雪地上有几点湿痕。他蹲下身，手指沾了沾，凑到鼻尖——是油，新鲜的桐油。
抬头看，窗纸完好。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窗棂与墙的缝隙里，塞着一截棉线，浸满了油，正慢慢往窗里渗。
陈太监浑身冰凉。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嘶喊：“走水了！有人纵火！”
几乎同时，主殿东侧“轰”的一声，火光从窗户里炸出来。不是烛火，是青白色的，带着浓烟的火焰。那截浸油的棉线被点燃了，火顺着油迹，眨眼间就窜上了木雕窗棂，窜上了柏木梁柱。
太极殿，子时三刻。
高纬在偏殿的软榻上躺着，两个宫女跪在榻边，一个捶腿，一个揉肩。他闭着眼。
“陛下，力道可还合适？”揉肩的宫女小声问。
“嗯。”高纬应了声，依旧闭着眼。
他今夜莫名烦躁。白天选妃的名册送来了，厚厚三大本，一千多个名字，附着小像。他翻了翻，没一个顺眼的。不是太瘦，就是太俗，要么眼神怯懦，要么故作娇羞。他把名册扔在地上，说“重选”。
王宝儿吓得跪了半个时辰。
高纬睁开眼，看着榻顶的绣金蟠龙。龙眼是红宝石镶的，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他想起父皇寝殿里也有这样一条龙，小时候他常盯着看，觉得那龙在盯着他。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他坐起身：“外面怎么了？”
一个太监慌忙进来：“陛下！太...太庙走水了！”
高纬的手顿了顿。他掀开身上盖的狐裘，赤足走到窗前。推开窗，东北方向的夜空已被映成诡异的橙红色，浓烟滚滚。
“什么时候起的？”
“就...就刚才，子时三刻...”
“救火的人呢？”
“禁军已经去了，可是火势太大...”
高纬沉默地看着那片火光。火越烧越旺
“陛下...”王宝儿小心翼翼进来，“您要不要...”
“更衣。”高纬转身，“朕去看看。”
高纬到太庙时，火已烧了小半个时辰。
主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火焰中摇摇欲坠。偏殿全着了，火舌舔着夜空。禁军和太监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水泼在火上，嗤嗤作响，蒸腾起大团白雾。
刘谨跪在雪地里，浑身湿透，脸上全是烟灰：“陛下！火...火是从主殿东侧起的，有人...有人纵火！”
“证据呢？”高纬问。他披着玄色狐裘，站在雪地里。
“守夜太监陈三，说看见窗下有油迹，窗缝里有浸油的棉线...”刘谨的声音在颤抖，“臣去看时，棉线已经烧没了，但...但雪地上确有油渍。”
高纬走到主殿东侧。雪地被踩得一片狼藉，但在靠近墙根的地方，还能看见几点暗色的油渍。他蹲下身，伸手沾了点，捻了捻。
是桐油，上好的桐油，宫里专用来保养木器的。
“陈三呢？”他站起身。
陈太监被带过来，额头在救火时被掉落的瓦片砸伤，血糊了半张脸。他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陛下...奴才亲眼看见，窗缝里有棉线，浸满了油...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看见放火的人了吗？”
“没...没有，但奴才听见雪地上有脚步声，很轻，很快...”
高纬沉默。他环视四周，救火的人还在忙碌，水桶碰撞，呼喊不断。火势渐渐小了，但主殿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陛下！”一个禁军队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竹筒，“在...在主殿后墙根下发现的。”
竹筒一尺来长，拇指粗细，一头烧焦了，另一头塞着木塞。高纬接过，拔掉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硫磺、硝石、炭粉的味道。
是火折子，特制的，能延时燃烧。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就在刚才，清理后墙时...”
“之前没有？”
“没...没有，臣等救火时，后墙根下还没有这个。”
高纬明白了。纵火的人，不只放了浸油的棉线，还在后墙根下留了火折子。棉线先烧，引燃主殿。等火大了，所有人都在前殿救火时，后墙的火折子再烧起来，彻底断了后路。
好周密的手法。
“刘谨。”他开口。
“臣在。”
“今夜太庙值守的，除了陈三，还有谁？”
“还...还有两个小太监，邓安、李顺。”
“带过来。”
邓安和李顺被带过来时，已经吓瘫了。两个都不到二十岁，进宫才三年，分到太庙守夜还不到一个月。
“你们三个，”高纬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三人，“今夜值守，擅离职守，致太庙被焚，祖宗牌位尽毁。该当何罪？”
陈太监磕头：“陛下饶命！奴才真的看见了，真的...”
“看见了，为何不早喊？”高纬打断，“等火烧起来了才喊，有何用？”
陈太监哑口无言。
高纬看向刘谨：“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刘谨冷汗直流：“按...按宫规，值守失职，致宫室焚毁者...杖毙。”
邓安和李顺瘫倒在地，哭喊起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杖毙太便宜了。”高纬淡淡道，“陈三，你守太庙二十七年，朕念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你留个全尸。”
他顿了顿：“邓安、李顺，进宫三年，就敢在值守时睡觉。既然这么爱睡，朕让你们睡个够。”
他对旁边的夜枭卫统领说：“把他们两个，带到冰窖去。扒了衣服，捆在冰柱上。每日喂一碗参汤，吊着命。朕要让他们睁着眼，看着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冻死的。”
陈太监眼睛一翻，昏死过去。邓安和李顺哭喊着被拖走，雪地上留下几道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