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几天,邺城迎来了一场缠绵的夜雨。

    这场雨,像是要把去岁冬日的肃杀与今春积聚的沉闷,连同那些暗处滋生的污垢与血腥,一同冲刷出来,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之下。

    昭阳殿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将高湛颀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微微摇曳。窗外是沙沙的雨声,殿内却异常安静。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的奏章,而是几封用不同纸张、不同笔迹、以不同方式送抵的秘密文书。刘桃枝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立在书房最远的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第一封,来自晋阳。是埋在常山王府内部极深的一颗“钉子”用密语所书,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王(高演)接九锡诏,初时大悦,宴饮三日。后得邺城‘新政’及‘太后静养’详报,独坐密室半日。翌日,召贺拔仁、斛律光、段韶等,密议至夜。王曦自邺返,呈报甚久,王(高演)面色数变。近日,晋阳四门盘查加严,粮秣调运更频,工匠入军营者众。王府与突厥、库莫奚使者,往来似加密。”

    第二封,来自幽州。是彭城王高浟(高洋五弟)府中一位不得志的幕僚,冒险递出的消息:“彭城王对邺城之事,颇多疑虑。常山王使者频至,所言皆‘主少国疑,奸佞(影射高湛及赵彦深等)用事’。彭城王未置可否,然其麾下将领,多有躁动者。幽州粮储,近来有秘密调往西南(指向晋阳方向)之迹。”

    第三封,来自尚书省内部。是新近被提拔、对崔劼等人心怀不满的一位郎中,通过高元海转呈的:“崔仆射(崔劼)近日告病,然其门生故吏聚会频频。可朱浑天和、叱利平等,亦往来密切。彼等于新政‘考功’、‘裁汰’二事,怨言最甚,私下尝言‘陛下受群小(指赵彦深等)蒙蔽,自毁长城,寒功臣之心’。又闻,彼等似与永乐宫(太后)旧人,暗通消息。”

    第四封,来自禁军。是皇帝登基后,通过刘桃枝暗中笼络、安插在羽林军中的一名低阶队主所报:“左卫将军库狄伏连(太后表亲),近日以‘整训’为名,频繁调动所属兵马,更换哨位。其与右卫将军万俟普(原高归彦部下,后投靠太后)过从甚密。昨夜雨中,有人见其心腹持密函出营,往永乐宫方向而去。”

    四封密信,如同四块冰冷的拼图,勾勒出一幅危机四伏的图景:晋阳在加速战备,幽州态度暧昧,朝中新贵暗中串联,禁军或将不稳。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登基未满一月、新政甫出、太后“静养”的微妙当口。

    高湛的目光,在四封信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最后一封,关于禁军动向的那几行字上。指尖,在“库狄伏连”、“万俟普”、“永乐宫”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窗外的雨声,此刻听在耳中,不再仅仅是自然的声响,更像是无数细碎而急切的脚步,正在雨夜的掩护下,向着昭阳殿,向着他的御座,悄然合围。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光线跳跃了一下。高湛抬起眼,望向书房角落那一排高大的、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书架并非仅仅用来藏书。其中几个不起眼的格子里,存放着一些特殊的东西——不是典籍,而是舆图、兵符、印信,以及几份空白的、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太后宝印的绢帛诏书。那是高洋时代留下的旧制,本是为了应对突发军情,如今却成了高湛手中,除了那方玉玺之外,最具实感的权柄象征。

    “刘桃枝。”他开口,声音在雨夜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奴才在。”刘桃枝立刻上前两步。

    “你亲自去,持朕的手令,”高湛提起朱笔,在一张普通的便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加盖了自己的随身小印,“到殿中省,调一队(二十人)绝对可靠的‘内殿直’(皇帝贴身侍卫,选自勋贵子弟,背景相对干净)过来。要生面孔,要嘴巴严的。让他们换上普通禁军服饰,从现在起,暗中接管昭阳殿外围所有门户、廊道的夜间值守。明面上的羽林卫,只许守在宫墙之外,无朕特旨,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包括太后宫中来人、三省长官、乃至朕的‘皇叔’们——不得踏入昭阳殿宫门半步。有擅闯者,无论是谁,立斩勿论。”

    他的语气平淡,但“立斩勿论”四个字,却带着铁血般的寒意。刘桃枝心中一凛,双手接过便笺:“是!奴才这就去办!”

    “还有,”高湛叫住他,“去把御厩令给朕悄悄叫来。不要惊动旁人。”

    “御厩令?”刘桃枝略感诧异,陛下深夜召见管马匹的官员?

    “快去。”高湛没有解释。

    “是。”刘桃枝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书房,很快消失在雨夜的回廊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高湛一人。他起身,走到那排书架前,在一个特定的位置按了按,又扭动了一个隐蔽的铜钮。轻微的“咔嗒”声后,一块看似整体的书架背板,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门内黑黝黝的,有阴冷的风和淡淡的尘土气息透出。

    这是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的、连通昭阳殿与宫外某处的密道之一。高洋当年营造宫室,多设此类机关,以作“游戏”或“急用”。高湛在登基前,便已从某个被高洋酒后失言透露秘密的老宦官口中,得知了其中几条的大致方位。登基后,他第一时间便暗中令人探查、清理、并熟记了这些密道的走向与出口。

    他没有进入密道,只是站在门口,感受着那从黑暗深处吹来的、带着地底湿寒的微风。然后,他缓缓关上了暗门,书架恢复原状,严丝合缝。

    他需要一条最后的退路,哪怕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想过“退”。

    约莫两刻钟后,刘桃枝带着御厩令回来了。御厩令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眼神却精明沉稳的宦官,姓张,在御厩伺候了三十年,历经高欢、高澄、高洋三朝,他浑身被雨打湿了些,进来后便扑通跪倒,磕头行礼,却不发一言。

    “张令。”高湛示意他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朕的‘紫骍’和‘踏云’,近日如何?”

    “紫骍”和“踏云”是高湛还是长广王时的两匹爱马,皆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尤其是“踏云”,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神骏非凡,曾陪着高湛多次狩猎、游历,极通人性。登基后,这两匹马也被移入宫中御厩,精心饲养。

    张令没想到皇帝深夜召见,竟是问马,微微一愣,随即垂首恭敬答道:“回陛下,紫骍胃口甚好,体壮膘足。踏云……踏云前日有些焦躁,食量稍减,许是换了新厩,又逢雨雪,有些不惯。奴才已加了精料,着人日夜看顾,今日已好些了。”

    “焦躁?”高湛眉梢微动,“是单单它一匹,还是厩中马匹皆然?”

    “回陛下,只踏云稍显不安。紫骍与其他御马,皆如常。”

    高湛沉默了片刻。骏马通灵,尤其“踏云”这等龙驹,对危险、杀气的感知,有时比人更敏锐。它的不安,是否也感应到了这宫闱之中,那日益弥漫的、无形的肃杀之气?

    “从今夜起,”高湛缓缓道,“将‘紫骍’和‘踏云’单独安置,用最好的草料,饮最净的泉水。马鞍、辔头、蹄铁,皆需仔细检查,确保万无一失。厩中要留最可靠的、你亲自带出来的徒弟值守,人不离马,马不离人。可能做到?”

    张令虽然不明所以,但皇帝语气中的郑重,让他本能地感到事情的严重,连忙再次跪倒:“陛下放心!奴才定当亲自看顾,绝不让两匹御马有半点闪失!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陛下可是要出巡?或是……有他用?”

    “你不需知道。”高湛打断他,语气转冷,“只需按朕的吩咐做。记住,此事若有第三人知晓,朕唯你是问。”

    “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张令吓得冷汗直流,连连叩首,倒退着出了书房。

    处理完侍卫与马匹这两件看似琐碎、实则关乎性命与机动的要务,高湛心中稍定。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封密信上。晋阳、幽州、朝臣、禁军……各方动向,如同这窗外的夜雨,纷乱而危险,却又并非无迹可寻。

    关键在于,如何在这四面楚歌、却又相互牵制的局面中,找到那个最薄弱的环节,给予精准而致命的一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震慑所有蠢蠢欲动之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崔劼”、“库狄伏连”、“万俟普”这几个名字之间来回移动。朝中新贵与禁军将领的暗中勾结,意图借太后之名(或至少是太后的默许)生事,是目前邺城内部最直接、也最迫切的威胁。必须在其发难之前,将其扼杀。

    但如何动手?以什么名义?崔劼是太后心腹,官居尚书右仆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库狄伏连、万俟普是禁军大将,手握兵权。无凭无据,骤然拿人,必激大变。尤其太后那边,虽然“静养”,但若其亲信被擒,难保不会彻底撕破脸,甚至与晋阳暗中呼应。

    需要一桩“铁案”。一桩足以让崔劼等人百口莫辩、让太后也无法公开回护、让朝野上下无话可说的“铁案”。

    谋逆?栽赃?这些手段,高洋玩得炉火纯青,也留下了无数血腥的教训和反弹。他不能完全效仿。他需要的,是一个更“自然”、更“巧合”、也更能激发公愤的契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沉沉的、雨夜笼罩下的宫城。夜色如墨,雨丝如织。这样的夜晚,最适合掩盖痕迹,也最适合……发生一些“意外”。

    比如,宫中走水?

    比如,发现“巫蛊”?

    又或者……是更直接、更血腥的“刺杀”未遂?

    一个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在他脑海中飞速缠绕、生长,又被他冷静地逐一审视、推敲、否决。走水,动静太大,且难以精准控制,易生民变。巫蛊,太过阴私,难以取信于精明之辈,且易牵连无辜。刺杀……倒是直接,但风险极高,一旦失手或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并非刘桃枝那种刻意的轻盈,而是带着一种慌乱的节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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