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的宫门,在辰时的阳光下紧闭着。朱红的漆在连日雨雪侵蚀下显出暗沉的斑驳,铜钉上凝着未化的冰霜。门前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一倍,都是陌生的、面无表情的年轻面孔,腰间佩刀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宫内,娄昭君坐在窗前,手中的佛珠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拨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里,几个陌生的宦官正在“清理”一株枯死的梅树,动作粗暴,将根系从冻土中生生撬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是第三株了。从昨夜开始,她仁寿宫中所有“不合规制”或是“有碍观瞻”的物件,都在被一点点清除。用的是“整治宫禁”的名义。

    软禁。

    这两个字,无声地砸在娄昭君的心上,沉得发疼。她早该想到的。从祭礼上那个刺目的空位,从皇帝近日越来越露骨的试探,从昨夜西苑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她就该想到,她这个儿子,已经不耐烦了。

    “太后……” 韩嬷嬷端着早膳进来,声音发颤。托盘上只有一碗清粥,两碟腌菜,寒酸得不像太后的规制。

    娄昭君看了一眼,没有动。“外面……还有什么消息?”她的声音平静,但捻着佛珠的手指关节泛白。

    韩嬷嬷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扑通跪下:“奴婢……奴婢出不去。守门的不让……连咱们小厨房的人出去领菜,都被拦回来了,说是……说是一应用度,自有人送来。可送来的……”她看了眼那寒酸的早膳,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

    宫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守卫慌乱的喝问。但那喝问声很快被一个更加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压下。

    “哐——”

    仁寿宫沉重的宫门,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直接撞开了!

    阳光和寒风一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埃。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玄色大氅,缓步走了进来。

    是高湛。

    他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的乌青和血丝清晰可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只是随意来母亲宫中走走。

    他的身后,跟着八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仁寿宫原本的守卫和宫人,被这阵势吓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娄昭君的身体,在看到高湛的一刹那,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甚至带着几分慈蔼的神情。

    “皇上来了。”她甚至笑了笑,“这么大阵仗,可是有要事?”

    高湛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踱进庭院,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宫人,扫过被挖得乱七八糟的花圃,最后,落在窗内娄昭君的脸上。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他开口,声音因为昨夜的嘶吼和饮酒,有些沙哑,“顺便……看看母后这里,是不是缺了什么,儿臣好让人添置。”

    他说着,目光落在韩嬷嬷手中的托盘上,“哟,早膳这么清淡?可是下面的奴才不尽心?刘桃枝——”

    刘桃枝躬身上前。

    “去,把今日负责仁寿宫膳食的人,全部杖毙。”高湛轻描淡写,“换一批懂事的来。”

    “陛下!”韩嬷嬷失声惊呼。

    娄昭君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丝。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佛珠。

    “皇上,”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稳下已有裂痕,“不必如此。哀家年纪大了,饮食清淡些,正好。”

    “那怎么行?”高湛走上台阶,推开暖阁的门,寒风随着他一起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母后是国之根本,若是饿着了,累着了,儿臣心中不安啊。”

    他在娄昭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这是他的昭阳殿。“就像昨夜,儿臣听说西苑那边闹了点动静,担心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扰了母后,一夜都没睡好。”

    西苑。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针,刺进娄昭君的耳膜。

    她抬起眼,目光与高湛对上。母子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没有温情,没有关切,只有冰冷的、赤裸裸的审视与较量。

    “西苑……荒废已久,有些蛇虫鼠蚁,也是常事。”娄昭君缓声道,“皇上不必挂怀。”

    “蛇虫鼠蚁?”高湛笑了,身体前倾,“可儿臣听说,那下面……埋着的,可不止是这些东西。”

    暖阁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韩嬷嬷瘫软在地,脸如死灰。

    娄昭君捻动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的眼睛,深深地看进高湛的眼里,仿佛要看穿他到底知道多少。

    “皇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重,“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挖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过去?”高湛的笑容扩大了,眼里的疯狂再也掩饰不住,“可是母后,有些‘过去’,它自己不肯过去啊。它就在那儿,在地底下,喘着气,刻着字,等着有人去把它挖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它还在喊‘救命’!母后,您听见了吗?”

    娄昭君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您当然听不见。”高湛又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语调,“因为把她埋进去的人,就是您啊。”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娄昭君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仅是她。”高湛继续说,声音冰冷如刀,“还有高殷。朕那个好侄儿,也不是‘暴毙’的,对吧?是被人,勒死的?”

    “哐当——” 韩嬷嬷手中的托盘终于掉在地上,粥菜泼洒一地。

    娄昭君猛地睁开眼!她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不是因为秘密被揭穿,而是因为……高湛竟然知道得这么细!

    “谁……谁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一个哑巴。”高湛笑得很开心,“一个在西苑守了二十年的老哑巴。他虽然不会说话,但手会比划啊。”他伸出自己的手,慢慢地、优雅地,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一个勒紧的动作。

    “就像这样。”

    娄昭君的身体,彻底瘫软在椅子里。她的眼神涣散,望着虚空,嘴唇不住地哆嗦。

    “为什么?”高湛收起笑容,身体再次前倾,盯着她,“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要留着她?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为什么要把她变成那副鬼样子,藏在地底。

    他的声音里,有暴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被至亲背叛、被当作棋子摆布了一生的疯狂恨意。

    娄昭君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渐渐聚拢,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悲凉、悔恨、还有一丝……怜悯?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她喃喃,“因为……她不能死。至少,不能那么容易地死。”

    “她必须‘病逝’,必须‘体面’地从这个世上消失。这是为了朝局,为了你父皇和你兄长的名声。”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是……可是有人不想她就这么死了。”

    “谁?”高湛追问。

    娄昭君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你父皇。”

    高湛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父皇他……他那么厌恶她!”

    “厌恶?”娄昭君惨然一笑,“是啊,厌恶到……临死前,都要留下密旨,不许任何人伤她性命。厌恶到……要把她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这么一直……藏下去。”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脸上深刻的皱纹。

    “我不明白……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哽咽,“可我是他的皇后,我必须遵旨……”

    “所以你就把她关在地下?像关一条狗?”高湛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还杀了高殷?”

    “高殷必须死!”娄昭君忽然尖声道,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他是高洋的儿子!他活着,都不得安宁!那是……那是为了大齐的江山!”

    “为了江山……”高湛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为了江山!好一个遵从父皇密旨!”

    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所以,从头到尾,朕,还有二哥,都只是你们棋盘上的棋子,对吗?”

    娄昭君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高湛慢慢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庭院。

    “从今天起,”他背对着娄昭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仁寿宫,封宫。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您就在这里,好好念您的佛,为父皇,为大哥,为高殷……还有,为地下那个女人,好好赎您的罪吧。”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瘫在椅子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娄昭君。

    “至于那个秘密……”他的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冰冷的笑,“朕会亲自,好好地……处置。”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身后,暖阁内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很快被关上的宫门隔绝。

    仁寿宫,这座曾经代表着后宫最高权威的宫殿,从此,成了一座华丽的坟墓。

    而高湛,站在这座坟墓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的眼睛,望向西苑的方向。

    他得想想,该怎么玩,才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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